红楼梦第四回:门子是不是比贾雨村更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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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且说贾雨村授了应天府,一到任就有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却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致殴伤人命。

彼时雨村即拘原告来审。

那原告道:“被打死的乃是小人的主人。因那日买了个丫头,不想系拐子拐来卖的。

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主人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再接入门;这拐子又悄悄的卖与了薛家。

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

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

凶身主仆已皆逃走,无有踪迹,只剩了几个局外的人。

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求太老爷拘拿凶犯,以扶善良,存殁感激大恩不尽!”

雨村听了,大怒道:“那有这等事!打死人竟白白的走了拿不来的?”便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家属拿来拷问。

只见案旁站着一个门子,使眼色不叫他发签。

雨村心下狐疑,只得停了手。退堂至密室,令从人退去,只留这门子一人伏侍。

门子忙上前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

雨村道:“我看你十分眼熟,但一时总想不起来。”

门子笑道:“老爷怎么把出身之地竟忘了!老爷不记得当年葫芦庙里的事么?”

雨村大惊,方想起往事。

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里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耐不得寺院凄凉,遂趁年纪轻,蓄了发,充当门子。

雨村那里想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来还是故人。”因赏他坐了说话。

这门子不敢坐,雨村笑道:“你也算贫贱之交了,此系私室,但坐不妨。”门子才斜签着坐下。

雨村道:“方才何故不令发签?”

门子道:“老爷荣任到此,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的护官符来不成?”

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

门子道:“如今凡作地方官的,都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势极富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也难保呢!所以叫做护官符。

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得他!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从前的官府都因碍着情分脸面,所以如此。”

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俗谚口碑,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雨村尚未看完,忽闻传点,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忙具衣冠接迎。

有顿饭工夫方回来,问这门子,门子道:“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今告打死人之薛,就是‘丰年大雪’之薛,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的本也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

雨村听说,便笑问门子道:“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

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躲的方向,并这拐的人我也知道,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

这个被打死的是一个小乡宦之子,名唤冯渊,父母俱亡,又无兄弟,守着些薄产度日,年纪十八九岁,酷爱男风,不好女色。

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立意买来作妾,设誓不近男色,也不再娶第二个了。

所以郑重其事,必得三日后方进门。

谁知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逃去。谁知又走不脱,两家拿住,打了个半死,都不肯收银,各要领人。

那薛公子便喝令下人动手,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去三日竟死了。

这薛公子原择下日子要上京的,既打了人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并非为此而逃:这人命些些小事,自有他弟兄奴仆在此料理。

这且别说,老爷可知这被卖的丫头是谁?”

雨村道:“我如何晓得?”

门子冷笑道:“这人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女儿,小名英莲的。”

雨村骇然道:“原来是他!听见他自五岁被人拐去,怎么如今才卖呢?”

门子道:“这种拐子单拐幼女,养至十二三岁,带至他乡转卖。

当日这英莲,我们天天哄他玩耍,极相熟的,所以隔了七八年,虽模样儿出脱的齐整,然大段未改,所以认得,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的一点胭脂,从胎里带来的。

偏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子居住。

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他,他说是打怕了的,万不敢说,只说拐子是他的亲爹,因无钱还债才卖的。

再四哄他,他又哭了,只说:‘我原不记得小时的事!’这无可疑了。

那日冯公子相见了,兑了银子,因拐子醉了,英莲自叹说:‘我今日罪孽可满了!’后又听见三日后才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

我又不忍,等拐子出去,又叫内人去解劝他:‘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性又最厌恶堂客,今竟破价买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闷?’

他听如此说方略解些,自谓从此得所。

谁料天下竟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卖与了薛家!

若卖与第二家还好,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他‘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钱如土。只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英莲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

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

雨村听了,也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这冯渊如何偏只看上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路头,且又是个多情的,若果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

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

这正是梦幻情缘,恰遇见一对薄命儿女!

且不要议论他人,只目今这官司如何剖断才好?”

门子笑道:“老爷当年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个没主意的人了?

小的听见老爷补升此任,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做个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王二公?”

雨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正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私枉法,是实不忍为的。”

门子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自是正理,但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说的:‘大丈夫相时而动。’又说:‘趋吉避凶者为君子。’依老爷这话,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雨村低了头,半日说道:“依你怎么着?”

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个很好的主意在此:

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凶犯自然是拿不来的。

原告固是不依,只用将薛家族人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合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

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堂上设了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

老爷便说:‘乩仙批了,死者冯渊与薛蟠原系夙孽,今狭路相遇,原因了结。今薛蟠已得了无名之病,被冯渊的魂魄追索而死。其祸皆由拐子而起,除将拐子按法处治外,馀不累及……’等语。

小人暗中嘱咐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自然不疑了。

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冯家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有了银子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

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压服得口声才好。”

二人计议已定。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干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少,不过赖此欲得些烧埋之银;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

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

雨村便疾忙修书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之言寄去。

此事皆由葫芦庙内沙弥新门子所为,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意。后来到底寻了他一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才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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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林
    石林
    这个人很懒,什么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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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不是,如果没有这样的官场,哪有这类门子的生存空间?

    3周前 0条评论
  • 乖乖哒!
    乖乖哒!
    这个人很懒,什么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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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可恶吧,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3周前 0条评论
  • 兵车行
    兵车行
    这个人很懒,什么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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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子更可恶,只是刚入官场,不懂行规罢了,等他混熟了,比门子坏十倍不至!

    3周前 0条评论
  • 兵车行
    兵车行
    这个人很懒,什么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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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雨村与门子都不是好东西,两相比较,贾雨村更坏,因为他手中有权,而门子却无,最后定夺事件的还是雨村,并不是门子,门子只是比雨村在官场混得时间长,知道的多些罢了!封建官场是个死结,谁进去都一样,如果雨村不按此判,他不但官职不保,而且性命堪忧!从判决后给贾政写的信和处置门子来看,他比

    3周前 1条评论
    • 红楼君 2022-07-17 11:24:02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性的抉择可见品质的好坏

  • 林黛玉
    林黛玉
    这个人很懒,什么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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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子知道的太多了,怨不得贾雨村会发配他,至于门子是不是恶人,这个我不能乱说

    3周前 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