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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的性与存在


一、缝隙间的临床医生:文学与诊断

1. 解剖文明

吉尔·德勒兹(Gille Deleuze)在1995年去世之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是题为《批评与临床》的论文集,其中包括了对各种哲学家(柏拉图、斯宾诺莎、康德、尼采和海德格尔)和文学名流(卡罗尔、阿尔弗雷德·雅里、凯鲁亚克、D.H.劳伦斯、T.E.劳伦斯、马佐赫、麦尔维尔和怀特曼)进行“临床”分析的文章。艺术家和哲学家是生理学家或症状学家 ,即“文化的医生”(physicians of culture),这是首先由尼采提出来的观念。对他而言,一切现象都是反映某种力量状态的符号或症状。[1]德勒兹在他的著作中把这个尼采式观念带往了新的方向,用它去探索精神病学和临床医学与哲学、文学及艺术的复杂关系:“伟大的作家更像是医生而不像病人。我们的意思是说,他们本身就是惊人的诊断医生或症状学家。大量的艺术涉及症候的归类,用表格列出特殊的病症,将其与另一个病症区别开来,再与第三个病症并列起来,构成了紊乱或疾病的新图表。能够更新症状学图表的临床医生也能生产艺术品;反过来,艺术家也是临床医生,诊治的不是自己的病症,甚至不是普遍的病症;他们更是诊治文明的临床医生。”[2]  

在德勒兹眼里,世界是一组症状,于是疾病和患病的人构成了这个世界,文学也就成为关乎健康的事业。1929年生于捷克斯洛伐克,1975年移居法国的小说家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同德勒兹持有类似的观点。经历过残酷的斯大林时期,昆德拉变得清醒,摆脱革命幻想转向了疑惑和怀疑主义。在他看来,怀疑主义不会和虚无主义混为一谈:“怀疑主义不会把世界变得虚无,而是把世界变为一系列问题。正因为如此,怀疑主义是我所经历的最丰富的状态。”[3]昆德拉作为一个拒不回归的流亡人、一个法国的捷克语写作者,一个反现代的现代人,多重身份已让他无法产生单一的认同感。对这位缝隙间的临床医生来说,重要的不再是用自己的才干服务于某种事业,而是攥紧小说这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文明世界里所有的谎言、陈词滥调与伪装的真相。同德勒兹一样,昆德拉坚持认为小说家的任务不是去拯救人,而是去探寻人的本性、人的境况、人的行动、人的命运。疾病不是过程,而是过程的停滞,在这种停滞中创作的作家不是病人,而是医生。他诊断自己,也诊断这个世界;发现症候,而非开出药方。基于此,我们走向哲学与文学,德勒兹与昆德拉共同探索的核心奥秘——永恒的存在之谜。
2. 生成存在

生成(becoming)是德勒兹哲学的基本精神,在他的哲学框架中占据着基石地位。他认为生成是人存在的本质状态,一切都是生成之流。所有的“存在”不过是生成之流中相对稳定的瞬间状态。德勒兹和加塔利在《千高原》中假定了一条生成线(a line of becoming):“往近了说,我们遇到了女人的生成、孩子的生成……往远了说,我们发现了元素的生成、细胞的生成、分子的生成,甚至难以感知物的生成。”[4]可以说,生成没有固定的方法和路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里锻造各自捕捉现实的武器:哲学家发明概念,音乐家运用情感“超出经历生成之人的生成”,小说家则创造“感知物”、“在感知与感觉的体验者之后继续存在的感知与感觉的总和”。[5]因而在德勒兹看来,每一部文学作品都是一种生活方式(a way of living),一种生命形式 (a form of life)。对于伟大的作家来说,风格始终都是一种生活方式,它绝不是个人的,而是在发明一种生命的可能性,一种生存方式。

在这个层面上,昆德拉所关注并思考的存在,同德勒兹的观点表现出惊人的相似:“存在,并非已发生之事。存在是人类可能性的场域,一切人可能成为的,一切他能够做到的。”“存在的领域意味着:存在的可能性。至于这一可能性是否转化成现实,是次要的。”[6]昆德拉还认为,小说拒绝任何刻板的思想,在对存在的探索上甚至胜过哲学:“哲学家做出断言,而小说家提出假设·····我不太喜欢‘哲理小说’这个用语。这是一种危险的表达,因为它预先假定论题、成见和论证的意愿。我什么都不想证实,我只是考察问题:什么是存在?什么是嫉妒、轻率、眩晕、软弱、爱的冲动?”[7]

昆德拉作为小说家的智慧首先在于将世界作为一个复杂而含混的实体来思考,永远不提供决定性的回答。因此,这是一种不确定性的智慧,一种相对真理的智慧,一种支持不断生成的智慧。在昆德拉那里,小说思想总是非系统、无纪律和实验性的。小说家用想象构建一个悬于半空的实验室,把各色化学试剂(行动、思想、历史环境)倒在人物身上,唯一的渴望是能够炼出新的晶体,揭示新的秘密。他拒绝将现实隐藏在事先准备好的解释之下,让小说服务于某种政治、某种宗教、某种意识形态、某种伦理道德、某个集体的立场。他的原则看来始终与德勒兹生成理论不谋而合:一种有意识的、固执的、狂怒的不同化。他的文学当然也可以被称作生成文学:生成感觉的聚块,生成全新的事物和形象,通过虚拟创造潜在的事实,通过文学呈现我们感知不到或未曾感知过的东西。

“性的体验是以最尖锐的方式,向人揭示其生存状况的模糊性的体验之一;人从中感受到自身是肉体和精神,是他者和主体。”[8]就内容而言,昆德拉的小说中充满性欲场景,但确切地说,它们从来都不是色情的。1984年1月,《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出版之际,贝尔纳·皮沃在当时法国收视率最高的文学节目《阿波斯托夫》中接待了米兰·昆德拉。当时的昆德拉回顾了性欲场景在他小说中的功能:“对性欲和色情在文学中的大量入侵,我有所保留。这并不是令我着迷的东西。尽管如此,我常常被色情场景所吸引,但只是当这种色情场景对我说出另外的东西时,当它具有揭示性时。”[9]阿兰·芬基尔克劳对此也指出:“在他的小说里,有的不是色情,而是一种对色情的思考,一种通过性经验对人的本质所进行的探询。正因为如此,他关心的并不是让读者勃起。在他那里,更确切地说,性具有揭示作用。”[10]在昆德拉笔下,性欲是一种享有特权的工具,用以展现人与同类之间关系的复杂性,它揭示出其中的根本性暧昧。为了让性欲向他提供关于存在的情况,昆德拉力图通过人物所经历的色情处境来理解欲望的原动力,继而探索人类存在的本质。“色情场景是所有主题汇聚的焦点,隐藏最深的秘密就在那里。”[11]下文选取米兰·昆德拉最负盛名的代表作之一《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为分析文本,以吉尔·德勒兹几个关键哲学概念为视域,探询作者在人物上生成的“存在的可能性”。二、托马斯:徘徊在雪原

1. 对“一次性”的逃逸

托马斯在所有女性身上找寻什么?她们身上什么在吸引他?肉体之爱难道不是同一过程的无限重复吗?昆德拉显然不是在为一个纵欲者辩护。他为托马斯的性动机赋予存在维度上的意义:

看到一个穿戴整齐的女人,他显然能多多少少想象出她裸体的模样(在这里,医生的经历和情人的经验相得益彰),但是在大致的意念和精确的现实之间,还存在一个无法想象的小小空白,正是这一空白令他不得安宁。然而,对于难以想象部分的追寻不会因为肉体的袒露而结束,它将走得更远:她脱衣服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跟他做爱时,她会说些什么?她的叹息是什么声调?高潮来临那一刻,她的脸会怎样扭曲?

发现那百万分之一,并征服它,托马斯执迷于这一欲念。在他看来,迷恋女性的意义即在于此。他迷恋的不是女人,而是每个女人身上无法想象的部分,换句话说,就是使一个女人有别于他者的百万分之一的不同之处。[12]

实际上,开篇托马斯的自言自语“einmal ist keinmal”(一个德国谚语,是说一次不算数,一次就是从来没有)便早已现出他逃逸的端倪。对他来说,只能活一次,就和根本没有活过一样,其他千万种可能性在千万个他者上闪现,而他者中的他者便是女人。托马斯从一个女人逃向另一个女人。只有在性上,那百万分之一的不同才显珍贵,因为它不是公开就能了解的,而需要去征服。促使托马斯追逐女性的不是感官享受(感官享受更像是额外所得的一笔奖赏),而是征服世界的这一欲念(用解剖刀划开世界这横陈的躯体)。这里,性交的重复更贴近尼采所说的重复:一个例外、一种僭越、一种差异。正是由于这种独特性、僭越性、无中心的差异性,尼采才将其命名为“权力意志”(will to power)。[13]力本身就是权力,权力本身就是意志,或者说意志就是这种作为权力的力的表达。托马斯在不同女人身上呼吸自由、施展权力、实现对可能性的多重想象。

德勒兹在其哲学理论中区分了三条线:第一条是僵化的克分子线(molar line),它通过二元对立的符码对社会关系加以划分、编序、分等和调整。国家、阶层、种族都是克分子的集合体,而作为集合体要素的个人在各个方向上被节段化(如极权社会、性爱合一的道德准则之于托马斯)。第二条是流动性较强的分子线(molecular line),它越过克分子的严格限制而构成关系网络,图绘生成、变化、运动和重组的过程。第三条与分子线并没有清晰的界限,但较之更具有游牧性质,它越过特定的界限而到达事先未知的目的地,那就是逃逸线(lines of fight)。[14]在这个意义上,性爱成为托马斯的逃逸线。他想占有客观女性世界的无尽的多样性。正如后来托马斯提及柏拉图《会饮篇》那个著名的假说:在世界的某一地方,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曾经是自己身体一部分的伙伴。假如后来他碰到了那位意味着自己的一半的女郎,他该怎么办呢?他更钟爱哪一位?来自草篮的女子,还是来自柏拉图假说的女子?因此从根本上说,可能性的维度永远是一种“非在场”的力量,这另外的一半永远是以可能性的方式存在的,它永远不可能变成现实性。当托马斯与特蕾莎结婚,当特蕾莎作为“顺着河水漂来的篮子里的孩子”霸占他的诗化记忆,统治他的爱与同情后,与特蕾莎的性便成为一种现实的必然。“能带给他们快乐,却丝毫不能给他们安慰。”[15]因而托马斯在一个个情人身上逃逸,在一次次性爱中想象未知,在征服他者身上百万分之一不同的过程中实现自我的生成。
2. 轻与重之间

在昆德拉那里,小说希望成为一系列相互矛盾的假设。“小说是一个道德评判被悬置的领域:在那里,唯有小说人物能充分发展,也就是说,那些个体的设定不是根据某种预先存在的真理,他们没有被当作善与恶的样板,也没有被当作相互对立的客观法则的表现,而是被当作建立于自身道德、自身法则之上的独立生命。”[16]一系列矛盾与悖论就是这样在托马斯的灵肉中混合。对他来说,特蕾莎和萨宾娜代表着他生活的两极,相隔遥远,不可调和,但两极同样美妙。在特蕾莎独自出走的前几天,托马斯第一次独自在苏黎世漫步,深深地呼吸着自由的芬芳。他当然比任何人都确信自己对特蕾莎的爱,但他如今再也不必隐藏、假装、讲和;让她振作、给她安慰、翻来覆去地向她证明他爱她;还要忍受因嫉妒、痛苦、做噩梦而产生的满腹怨艾。在过往的日子里他总感到自己有罪,得为自己开脱,请对方原谅。而现在,再也不用受累了,他脚步轻盈,几乎要飞起来了。未来成了一个谜,无数条逃逸线重新在他面前延展,向每个潜藏着诱惑的角落伸去。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托马斯在两极之间的徘徊变得愈加痛苦,几近分裂:

星期六和星期日,他感觉到温馨的生命之轻从未来的深处向他飘来。星期一,他却感到从未曾有过的沉重。重得连俄国人的千万吨坦克也微不足道。没有比同情心更重的了。哪怕我们自身的痛苦,也比不上同别人一起感受的痛苦沉重。为了别人,站在别人的立场上,痛苦会随着想象而加剧,在千百次的回荡反射中越来越深重。[17]

重、必然和价值是三个有内在联系的概念:必然者为重,重者才有价值。相反,当负担完全缺失,人就会变得比空气还轻,就会飘起来,就会远离大地和地上的生命,人也就只是一个半真的存在,其运动也会变得自由而没有意义。托马斯对特蕾莎感到的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爱(那个“漂浮的能指”),一种由六次偶然构成的es muss sein(非如此不可)的对立面。昆德拉写托马斯又一次成为同情的俘虏时“堕入了特蕾莎的灵魂”,正像德勒兹说的“生成-女人”(becoming-women)。生成-女人不是要模仿这个实体,不是把自身改造成这个实体,尤其不是模仿或呈现女性形体,而是要通过放射粒子(particles)进入运动与静止之间的关系,进入微观女性(micro-femininity)的临近地带,从而在自身生产一种分子女人(molecular-woman)。[18]托马斯通过共情爱人的痛苦之重乃至爱之重,进入了特蕾莎的临近地带,生成了一种分子女人。而“所有生成都是弱势性的。”[19]因此他变得软弱,变得像特蕾莎一样软弱。这个年轻时的唐璜,在暮年垂垂之时逐渐成为了特里斯丹。他成为一个“没有器官的身体”(body without organs)。“它代表欲望的极限,也即什么都不欲望,呈现为一种惰性,一种无法辨别的模糊性。它从欲望流动中逃逸出来,最终与之分裂。”[20]让托马斯决定在乡下度过他生命最后一段时光的正是这种感觉。“他想他对女人的追逐也是一种‘es muss sein’,一种使他沦为奴隶的势所必然。他想要休假,摆脱一切的势所必然,摆脱所有的‘es muss sein。”[21]在雪原中徘徊的男人,最终逃离了他不可抑制的欲望,逃离了世界的手术台,进而逃离了所有的逻各斯(logos)。三、特蕾莎:弱者的解辖域


1. 自我的缺位

在历代的爱情诗中,女人总渴望承受一个男性身体的重量,但因此轻视特蕾莎是不公的。且不说神话与文明早已先验地把女人放在第二性的位置上(亚当的一根肋骨、被阉割的性器官),时至今日许多女性仍从幼年时代起逐渐习得社会对她们的规训(乖顺、柔弱、纯洁、被动、寄生、奉献、异化、内在性、从属物、非本质、性客体、绝对的他者等等),对此女性主义前辈们都已详述过许多。书中,特蕾莎自我的缺位,她的焦虑都非常明显。凝视镜子时,特蕾莎首先对自己脸上母亲的轮廓感到不快,她感到自己的生命也只是她母亲生命的延续;其次她不喜欢那在男人眼中过于性化的身体,仿佛它会像母亲的身体一样预示着灾祸和毁灭的到来;最后她甚至厌恶肉体本身,因为她怀揣有理想主义的爱情。和托马斯做爱时,她总是疯狂地喊叫:

这不是肉欲的发泄。所谓肉欲便是极度调动众感官:热切地注视对方的一举一动,全神贯注地倾听对方的每一丝声响。恰恰相反,特蕾莎喊叫,却是为了让感官迟钝,使它们无法去注视、去倾听。在她体内发出的喊叫,是为了表达她那幼稚的理想主义的爱情,要消除一切矛盾,消除肉体和灵魂的两重性,甚或消除时间。[22]

自我的缺位让特蕾莎无比热烈地渴望看见自己的灵魂,进而让托马斯也看见它。她喜欢抱着书在大街上行走,这使她显得与众不同。她将其视作反抗那个围困着她的粗俗世界的武器,更是她迈进托马斯的世界(一个更高雅,灵魂闪着光的世界)的门票。她来和托马斯生活在一起,就是为了逃离母亲的世界,那个所有的肉体都是一模一样的世界。在她意识深处,与托马斯的爱情就是为了表明她的肉体是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而托马斯却在她和所有其他女人之间画了一个等号。他用同样的方式拥抱她们,对她们滥施同样的抚爱,他对待特蕾莎的身体和其他女人的身体没有任何差别。他重又把她扔回了她原以为已经逃离的世界,他让她光着身子和其他赤身裸体的女人一起列队行走。

如果特蕾莎本人知晓“篮中弃婴”这个隐喻的话,她大概也会觉得十分贴切。因为她认为自己作为女儿被母亲遗弃,作为恋人被托马斯遗弃,作为乡村女招待被城市遗弃,作为公民被国家遗弃。从德勒兹的层化理论看,生命的社会形象体现为社会身份,在表达的层面上呈现为表述的主体和各种身份性的称谓。“合法身份会得到集体性配置的大力支持和保证,占有明确的社会位置和获得相关利益。作为表达形式的身份实际上是一个语言和社会权力同构的身份机器,对合法身份的认同是对生命的自我规训和对权力系统的臣服与统一。”[23]特蕾莎不知道除开这些身份之外,特蕾莎还能是谁。她迫切地需要他人的目光、他人的呼唤来确定自己的存在。“意中人作为绝对主体出现,通过自身的爱把光辉和必然性传达给她们。”[24]她之所以如此惊恐地注视托马斯的不忠,是因为她不知道如果在性爱里都不能得到确切的排他性,到底还能依靠什么将她和其他成千上万相同的肉体区别开来?正是这种自我的缺位使特蕾莎的生成陷入停滞和中断,推动她不断想尽办法找到生存迷宫的出口。
2. 新世界

解辖域化是德勒兹发明的众多概念之一,与“辖域化”(territorialization)和“再辖域化”(reterritorialization)构成三位一体。[25]广义的“辖域化”指地域之间明确的分界,当然这不像国界或地界那样简单,因为这里的地域不仅指国家或地区的疆域,而且还包括自然科学、人文和社会科学、政治、意识形态和语言等具体和抽象的诸领域。辖域化、解辖域化、再辖域化——是一种内在的生产,不是某人对某物的生产,而是为生产的生产。[26]特蕾莎作为弱者,从布拉格到苏黎世再返回布拉格,最后和托马斯生活在乡下的温泉小城,实际上就是在实践她生命不断的解辖域化——地理上的与精神上的。

关于生成-他者,德勒兹不是简单地否弃主体的统一性或者社会身份对人的束缚,而是把身份作为逃逸的起点,展示出人的精神分裂性存在,从而让生命摆脱知识和社会的规定性,走向更加广阔的大地。[27]从这个角度看,特蕾莎的第一次解辖域发生在捷克被俄国占领的头几天,她在布拉格街上冒着生命危险拍摄俄国士兵的镜头。这是她度过的最美好的日子,在这些日子里,她那些有关托马斯的噩梦终于停歇了,夜里得到了安宁。可以看到,这段时间里特蕾莎从乡村女招待/有罪的女儿/可能被遗弃的情人这些身份中逃离出来,投身进反抗侵略者的革命热潮中。在这场仇恨的狂欢节,个体不再隅于私人的情感世界,特蕾莎在社会性的违抗中体会到一种更使人骄傲的价值。它推动特蕾莎被禁锢的生命重新流动起来,召唤着生命的野性以及与社会权力的非暴力不合作。

第二次解辖域指向特蕾莎对托马斯的不辞而别,独自返回布拉格。她心里清楚,在苏黎世,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托马斯就是她生活的全部,而她因为嫉妒、不安与恐惧,实在没有力量继续在苏黎世生活下去。特蕾莎知道,他们彼此相爱,这足以证明错不在他们本身,不在他们的行为,也不在他们易变的情绪,而是错在他们之间的不可调和性,因为他强大,而她却是软弱的:

这份软弱曾令她憎恶,让她作呕,把她赶离了祖国,可此时突然间吸引着她。她明白她属于那些弱者,属于弱者的阵营,属于弱者的国家。她应该忠于他们,因为他们都是弱者,因为他们弱得说话都透不过气来。

她被软弱所吸引,如同被眩晕感所吸引。她之所以被吸引,是因为她感到自己软弱。[28]

正因为弱才应该知道要强,才应该在强者也弱得不能伤害弱者的时刻离开。特蕾莎第二次解辖域是典型的向弱势生成,她的选择成为巴特比,这不是一种对虚无的意志(will to nothingness),而是意志的虚无(nothingness of the will)。当然,在第二次解辖域里,特蕾莎成功实现了与托马斯之间权力的流动和倒置。托马斯回来了,以一副更软弱的躯体和更沉重的灵魂回到她的身边。

去乡下生活,这是他们唯一能逃避现实的途径,也是特蕾莎的第三次解辖域。特蕾莎感到幸福,因为他们终于远离了城市,远离了将她们的下体味留在托马斯头发里的那些陌生女人。特蕾莎通过三次解辖域,为自己生成了一个伊甸园般的世界:在那里他们置身于大自然,身边拥簇着家畜,在四季交替的怀抱中与过去一刀两断。在特蕾莎的新世界里,作家甚至让托马斯在幻境中实现一种形式上的“生成-动物”(becoming-animal):

这是一只野兔,那男人将它递给特蕾莎。于是,恐惧和忧虑都消失了,她快乐地抱着这个小动物,一个属于她、她可以搂在怀里的小动物。她幸福地流下了泪。她哭了,不停地哭着,泪水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将小兔子带回家中,心想:总算快达到目的了,她已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她不必再逃跑了。[29]

没有各种权力关系的限制和束缚,生命在大自然里能更加自由地流动和生成。托马斯变成一只野兔,这意味着忘记他是强者,意味着从此谁都不比谁强。当然,生成-动物的真实性不在人们所模仿的动物身上,而在于“生成”本身,在于人与动物遭遇之后,那些骤然攫住我们、令我们受其影响并发生改变的情状之中。[30]这么说来,特蕾莎在卡列宁(他们养的小狗)死前感受到的那种更为美妙的爱,不为改变谁、而只是无条件地投入其怀中并且只要她这个人存在的爱,才是真正的“生成-动物”。对卡列宁来说,所有来自特蕾莎的都是真理,卡列宁与之结为一体,并赋予其生活以某种意义。特蕾莎在这种无限的信赖中感到了真正的快乐和安宁。可以说,对伊甸园的怀念,就是人不想成其为人的渴望。生命在新世界中跨越了一切域界,打破了一切区分,创造了一切可能。

四、萨比娜:永恒的游牧民


1. 背叛的美德

德勒兹在其哲学理论中还区分了两种空间:“条纹空间”(striated space)与“平滑空间”(smooth space)。前者是封闭的,由等级制、组织化、独裁的符号系统(神、上帝、独裁统治)所决定,后者则是开放的,是一个不由意义而由多元性所决定的宇宙。条纹空间是划分界线的、被命名的、丈量过的、拥有所有权的空间,充满了政治阴谋、历史遗产和经济冲突。占据平滑空间的则是“事件和此性”(events and haecceity),也即纯个体性。[31]萨比娜就是一个不断冲破条纹空间,进入新的平滑空间的人物。因为对她来说,背叛是一种美德:

背叛。打从孩提时代起,爸爸和小学老师就反复向我们灌输,说这是世上可以想得到的最可恨的事。可到底什么是背叛?背叛,就是脱离自己的位置。背叛,就是摆脱原位,投向未知。萨比娜觉得再没有比投身未知更美妙的了。[32]

从背叛父亲开始,她脚下展开的人生就如同一条漫长的背叛之路:背叛亲人、丈夫、爱情和祖国。每一次新的背叛,既像一桩罪恶又似一场胜利,时刻在诱惑着她。她不愿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可以说,萨比娜的背叛精神与德勒兹的哲学观念高度吻合。德勒兹认为,精神分析和资本主义社会形成知识和权力的合谋关系,对个体进行压制和规划,使之成为符合资本主义社会需要的“主体”形象。[33]既然主体是一种社会规定性,是个幻象,那么,我们就应该打破常规,突破旧俗,让生命流动和充盈起来。德勒兹的生成-他者既针对形而上的主体,更直指个体所具有的各种社会身份。萨比娜的一生都是对自己身份的识别和逃逸,是对被驯服的自动装置的拆解。她拒绝将自己钉在任何一个被规定的价值系统中,在性与爱中也是如此。比如,她对弗兰茨的背叛正始于弗兰茨的忠诚:

弗兰茨会离婚,而她将在一张巨大的婚床上取得他枕边的位置。远近的人全都会盯着看;她将不得不在所有人面前演戏;她将不再是萨比娜,而要被迫扮演萨比娜这个角色,并且找到扮演的方式。爱情一旦公之于众会变得沉重,成为负担。一想到这儿,她就已经直不起腰来……

他们彼此以对方为坐骑,奔向他们所向往的远方。他们都沉醉在令自己获得解放的背叛之中,弗兰茨骑着萨比娜背叛了他的妻子,而萨比娜骑着弗兰茨背叛了弗兰茨。[34]

婚姻、家庭、父权和社会主义,萨比娜厌恶所有充溢着确定性的事情。如果说确定和重复对特蕾莎来说是温馨的幸福,那么对萨比娜来说就是万劫不复的坟墓。她对抗的是所有压制系统,不仅没有抛弃对性的社会属性的分析,而且扩及到阶级、年龄、种族、地域等更为广阔的权力关系,在权力网络的各个结点进行反击。这使性关系在萨比娜那里成为真正自由的游牧状态,当然,在生存层面也是如此。正如海德格尔所说:“此在不是现成摆在那里的东西。无论把此在描述为什么东西,总穷尽不了它的存在。因为此在只要存在着就对自己的存在有所领会有所作为有所改变。”[35]萨比娜是狄奥尼索斯式的人物,她什么都不负载,她卸下了所有的重担,让一切生命轻松、快乐。她是拥有纯粹“此性”的人,是真正的“初人”(true originals)。
2. 反媚俗

德勒兹的游牧思想(nomadism)是要最大限度地打开对原则的限定:如果要思考某事,那就不需要什么外来原则或思想者内心的抑制来限制思想的权力。无论是逃逸还是游牧,其核心都是差异性,不确定性,无中心性,流动性,而更重要的是生成性。[36]如果说游牧思想是一种“反思想”(anti-thought),那么萨比娜的背叛就是和它如出一辙的“反媚俗”(anti-kitsch)。在媚俗的世界里,萨比娜像一个间谍:

在一个多种流派并存、多种势力互相抵消、互相制约的社会里,多少还可以摆脱媚俗的专横;个人可以维护自己的个性,艺术家可以创造出不同凡响的作品。但是在某个政治运动独霸整个权力的地方,人们便一下置身于极权的媚俗之王国。

任何个人主义的表现(因为任何的不协调,就是啐在笑吟吟的、博爱之脸面上的一口痰)、任何怀疑(因为一个人往往从怀疑一个最小的细节开始,最终会怀疑生活本身)、任何嘲讽(因为在媚俗之王国,一切都要严肃对待),甚至是抛弃家庭的母亲,爱男人胜于爱女人的男人,都是有损媚俗的行为。[37]

因此,游牧民和反媚俗者一样,都是国家、律法、逻各斯的反抗者和战斗者。他们摧毁堡磊、障碍、界域;它们解放速度,构建游牧空间,完成革命性的运动。它们都反对理性,推崇多元;抵制普遍的思维主体,结盟于特殊的个别种族。游牧民不寄寓于有序的内在性,而在外在元素中自由运动;不依赖于骄横的同一性,而驾驭着差异的烈马在旷野上任意驰骋。[38]萨比娜是一个永不止息的女人,她的背叛不断地瓦解封闭而固定的层化空间,使她逃离被规训和被监视的定居生活,一次又一次复归充满不确定性和可能性的自由和流动。正如游牧,永远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永远在点到点之间。到达点,就意味着要离开点,任何点都是中继,它们从属于游牧的路径。最终,萨比娜成为一个纯粹的、无尺度的多元体,描绘出一条持续生成的线路。持续的生成和逃逸牵出整个政治、经济、官僚等体制,体现为身份和形象的流变:叛逆和漂泊,谜一般的存在,编码和去编码,难以解释和理解的生命图像,永恒的游牧民。图片五、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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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在包围我们的思想体系中打开缺口;它(尤其以人物为中介)考察所有的思索路径,并试图走到每一条路的尽头”[39]对于艺术作品而言,艺术家只是中介,是那个透露秘密的人。但,和昆德拉表达的所有主题一样,小说本质上是暧昧的、多义的、含混不清的。小说之所以存在的理由就在于呈示世界本来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小说并不提供答案,也不存在这种答案。正像福克纳在《阿尔贝·加缪》一文中所说:“我不相信答案能给找到。我相信它们只能被寻求,被永恒地寻求,而且总是由人类荒谬的某个脆弱的成员。”[40]这种永恒的寻求历程也正是德勒兹哲学思想的要义。一种哲学之所以是好的哲学,是因为它能创造一个新的领域:创造概念和思维方式,为思想开拓新的差异和路线。生成文学思想正是以逃脱强势权力的束缚和压制为前提,为文学批评提供了新的视角和阐释方式,为文学创作提供了新的路径和表现形式。艺术也好,哲学也好,一切都是生成。我们生成动物、生成植物、生成难以感知物,最终,生成也将折返宇宙万物,折返生命本身。图片

注释:

[1][13] 吉尔·德勒兹. 尼采与哲学[M]. 周颖,刘玉宇译. 河南:河南大学出版社,2016.

[2] 吉尔·德勒兹. 弗兰西斯·培根:感觉的逻辑[M]. 董强译.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

[3][7][9][10][11] 让·多米尼克·布里埃. 米兰·昆德拉:一种作家人生[M]. 刘云虹,许钧译. 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21.

[4][5][14][18][19][20] 吉尔·德勒兹,费利克斯·加塔利.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千高原[M]. 姜宇辉译. 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10.

[6] 米兰·昆德拉. 小说的艺术[M]. 董强译.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2.

[8][24] 西蒙娜·德·波伏瓦. 第二性[M]. 郑克鲁译.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

[12][15][17][21][22][28][29][32][34][37] 米兰·昆德拉.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M]. 许钧译.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2.

[16][39] 米兰·昆德拉. 被背叛的遗嘱[M]. 余中先译.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2.

[23] 葛跃. 德勒兹生成文学思想研究[M]. 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4.

[25][36] 吉尔·德勒兹. 差异与重复[M]. 安靖,张子岳译. 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

[26][31][38] 陈永国. 德勒兹思想要略[J]. 外国文学,2004,(04):2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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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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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新老师评语阅:卓凝同学用哲学家吉尔·德勒兹的几个关键哲学概念解读《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性与存在。从总体来看,解读的立场是精准的,读过昆德拉的一些书,如昆德拉的小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和文艺理论书《小说的艺术》,就是强调小说对关键概念的书写,比如昆德拉一直强调小说书写“支柱性”概念,也就是对一系列主题词的探讨:重、轻、灵魂、躯体、媚俗、力量等概念,所以用“关键词VS关键词”的“互搏法”加以论述,无疑是找准了路子,也符合二者之间的深层共识,尽管这是文学与哲学的对话。

昆德拉的创作一直强调哲学与文学的异同与区分,尽管他的小说文本深层次就是用小说文体书写哲学的观念,最大的区分之一是昆德拉认为,哲学是对一种是思想的论证和确证过程,或者如德勒兹所说,哲学就是发明和制造概念的艺术。昆德拉认为小说是对一种思想的探讨性,一种假设性探讨,甚至是一种游戏、讽刺、挑衅性质的实验讨论场所,这就是小说的魅力。

所以,从论证过程来看,卓凝同学的写作论文比较接近上述的哲学深度的探讨,有某种肯定性确定性的论述,但相比上述说明中小说对不确定性问题的描述视角,论文写作是否很好的展示一种“不确定性”,也就是德勒兹哲学理论与小说文本的模糊性互相对读一面、反思性和张力方面,可能需要进一步探讨。因为我感觉是理论对理论的确认多了一些,哲学和小说文本本来可以有所补充。当然,限于小小年龄,目前的思辨功力、哲学素养,甚至人生阅历,尚需提升吧。

而我一直认为,中国的现代理论话语体系缺少主题词,特别是缺少支柱性的理论话语,加之文本资源与现代社会隔膜很大,很难找到能与时代的共通性共识性;中国古代的思想资源如果能真正走出这一步就更成功了。希望作者未来在吸取西学知识方面,多留心一下如何利用挖掘出很好的古代资源。这需要对西方思想熟知,又得熟悉中国经典文本的现代转化,年长一代或许吃力了,寄望年青一代多加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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