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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最好的修行

一个家族的苍凉悲歌——读陈忠实长篇小说《白鹿原》有感

近日啃读完《白鹿原》,让人不由得感慨:“该书实为当代文学史上不可多得的扛鼎之作!”书中各色人物形象饱满丰润,尤其是主人公白嘉轩、鹿子霖,还有冷先生、朱先生、黑娃、田小娥、仙草和白灵等角色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还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绚丽多彩的风土人情,形成了一部主题鲜明,富有艺术特色的长篇巨著。

 

陈忠实先生生前曾说过,他要给他死的时候,做一部垫棺作枕的书。于是,他利用两年时间查阅了西安附近三个县的县志,做了很多社会调查,翻阅了大量文史资料和地方史文献,另外还重温了中国近代史,尤其关于土地的兴衰史和发展史,在长达两年的精心准备和筹划后,他用四年时间写出了52.6万字的长篇小说《白鹿原》。从44岁草拟到50岁完稿,历时六年。直至1993年,《白鹿原》首次出版,1998年,这部作品斩获了中国第四届“茅盾文学奖”,陈老他做到了。
迄今为止,小说《白鹿原》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话剧、舞剧等多种艺术形式,2018年,入选改革开放四十年最具影响力小说。2019年,《白鹿原》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出版印数已超过数百万册。
小说中无论是塑造人物还是叙述故事,都成功地将普通话与方言土语相结合,有效地为作品增加了地方特色,呈现出雅俗共赏的文学语言特点。我们关中方言,最大的特点就是有内在的节奏和情绪在里面,这一点陕西网红、文旅品牌代言人——“冰蛋”就得到了真传。陈老的叙述风格以质朴、客观见长,将他本身主观的思想倾向蕴含在对人物情节朴素、客观的刻画之中,不直接抒发自己的情感,而是习惯性通过小说情节、内容的描述与人物的塑造,来表达自己的态度与立场。他在描写人物和事件时含蓄地折射了自己的主观评价和情感倾向。他客观地讲述了发生在白鹿原上的故事以投射整个民族的历史变迁,同时暗含了作者对关中农民以及整个民族的生存追求和文化精神的忧思之情。这种忧思正如他额头密布的皱纹一样深刻。
《白鹿原》以渭河平原为创作背景,是一幅反映中国20世纪民族发展史的历史长卷,以白、鹿两大家族祖孙三代的恩怨纷争、爱恨情仇为故事线,展开的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历史,人物众多,形象鲜活,个性活脱,既有以田福贤为代表的政治势力,也有鹿兆鹏、白灵为代表的新生代革命力量,有朱先生、白嘉轩为代表的传统儒家文化的传承者和布道者,也有黑娃为代表的农民武装,还有以田小娥这样个性鲜活的女性角色,白孝文这种具有代表性的迷失角色,这些不同的人物形象和角色,代表着同一历史时期不同类型的人。上演了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大戏,例如:白嘉轩巧取风水地,鹿子霖恶施美人计,黑娃孝子为匪,鹿三亲翁杀媳,鹿兆鹏鹿兆海两兄弟因白灵相互煎熬,白孝文与黑娃因田小娥情人反目……
《白鹿原》的开篇极为独特:“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读到这里时,除了撩动了我的好奇心之外,我在想,娶过七房女人,作为丈夫的他(白嘉轩)有啥值得骄傲的?娶过七房女人,难道他就没有一丁点负罪感或者恻隐之心么?“豪壮”其本义就是气势雄伟,可这七个女人都是在他生命中如同流星般陨落,面对他惨淡的人生,追忆那一个个终结的鲜活生命,他难道不应该更悲伤么!
带着心中疑惑,我继续品读《白鹿原》,作者以主人公传奇经历为开端,按时间先后顺序讲述着白嘉轩所经历的婚丧之事,慢慢展开到整个白鹿原。主人公白嘉轩自16岁开始差不多每年娶一房媳妇,而每个媳妇进门要么一年,要么不足一年,或死于难产或死于疾病,究其原因,不外乎结婚太早、房事过频、纵欲过度。就连他第四房媳妇最终也患羊毛疔浑身扭蜷成一只干虾。接着他父亲秉德老汉也死了。他父亲的死,给他留下了永久性的记忆,这也标志着他的初步成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把书念到肚子去了?……你守三年孝就是孝子了?你绝了后才是大逆不孝!”“过了四房娶五房。凡是走了的都命定不是白家的。人存不住是欠人家的财还没没还完。我只说一句,哪怕卖牛卖马卖地卖房卖光卖净……”作为三代单传的他,被父亲临终遗言所禁锢。
当第五房夫人因惊吓神情恍惚、疯癫栽进涝池溺死,他心里终于产生了一种负罪感。面对自己的婚姻他劝母亲缓缓。他母亲白赵氏却说:“甭摆出那个阴阳丧气的架式!女人不过是糊窗子的纸,破了烂了揭掉了再糊一层新的。死了五个我准备给你再娶五个。家产花光了值得,比没儿没女断了香火给人占去心甘。”谁料,第六房夫人又因流产,卧炕不起,不久气绝了。
可见,《白鹿原》第一章中基本都反映着那个时代女性社会地位低下,旧社会旧思想对女性的压榨,她们唯一的作用就是传宗接代,对自己的命运也无力反抗,死了一个卖头骡驹就可以在娶一个,也暗指着她们的价值与骡马无异,而且在白嘉轩的前六段婚姻中,根本没有爱的存在,只是单纯的以传宗接代为目的。或许小说作者陈老是想通过前六段婚姻的磨砺,来塑造出白嘉轩之后的族长形象,和凸显出仙草的品格的高贵。
第二章中作者塑造了一位典型的传统知识分子形象———“朱先生”,他是白鹿原上最后一位传统思想、传统道德、传统人格的继承人。《白鹿原》所描述的时代背景是封建体制基本瓦解和社会新秩序建立的过渡期。或许书中的朱先生因时代原因有一定局限性,但却在精神层面承载了中国传统文人的太多优秀品质。我相信,朱先生和白嘉轩一样都有原型。任何作家的创作都来源于自身的生活经历与生命体验,陈忠实塑造的朱先生就是这一论断的最好说明。尤其是他登上华山顶峰随即吟出的那首《七绝》:“踏破白云万千重,仰天池上水溶溶。横空大气排山去,砥柱人间是此峰。”更是才学过人、荡气回肠。相信,每一位读过《白鹿原》的人都不会忘记“朱先生”这位坚持儒家理想与信念、试图拯救世道人心的关学大儒。
白嘉轩和吴仙草的结合,可谓是在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吴仙草在《白鹿原》中代表着完美的妻子形象,对男人忠诚,能孝敬公婆,能生儿育女,对自己的男人无条件的信任,给予丈夫和丈夫的原生家庭最大的扶持,她可以说是所有男性心中的完美妻子的典范。吴仙草嫁入白家,先后为白嘉轩生了马驹(孝文)、骡驹(孝武)、牛犊(孝义)三个儿子和女儿白灵四个孩子。
在小说中,鹿子霖是人性最为复杂的人物。人前,他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是受人尊敬的乡约;人后,他自私虚伪,阴险狡诈,是个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

 

有人说,《白鹿原》中就没有绝对的坏人,更没有绝对的好人。我不赞同这种说法。至少在白嘉轩、鹿子霖、鹿三之前的父辈是好人。比如白嘉轩的父亲白秉德、鹿子霖的父亲鹿泰恒、嘉轩的岳丈,仙草的父亲吴长贵等。用作者的话“鹿子霖的父亲鹿泰恒完全是一位善良而又义气的长辈。”“满原都传着白鹿村白秉德的佳话好名。”“当秉德老汉不幸暴死,他(吴长贵)从山里赶来参加葬礼,趴在棺材上哭得比亲生儿子嘉轩似乎还厉害。”“吴长贵真算得知恩知报的义气君子了。”除了这三位长辈还有朱先生和白灵。他们的人品都是没得说的。当白嘉轩得知朱先生去世,在灵前哭嚎悲叫:“白鹿原最好的一个先生谢世了……世上再也出不了这样好的先生了!”我相信这是作家借助主人公白嘉轩之口,极力想表达给我们读者的。白灵和母亲仙草一样是陈老所歌颂、赞美的人物形象,她美丽、聪慧、活泼可爱、勇敢正义。她为了退婚不惜与父亲决裂,是具有觉醒意识与反叛精神的新女性形象。对白灵这一白鹿原上理想的美好的特立独行的女性形象的塑造,体现出作者对她的厚爱,以及对人性、人情美的理想的向往与追求。
《白鹿原》中,最具传统文化典型形象的就是朱先生与白嘉轩,二者承载着浓厚的传统文化气息并且贯穿全书。朱先生作为《白鹿原》中传统文化的维护者,表现了他的智者形象,书中还塑造了他作为白鹿原上道德模范的形象。他有济世之才却淡泊名利;为人正直,不随波逐流、自甘堕落;生活节俭,与人为善,他是白鹿原乡土社会里传统文化的精神领袖;白嘉轩是一个从历史文化背景中走出来的族长形象,他是白鹿村的族长,同时他也是“仁义”的化身。“仁义”二字是他一生供奉的信条。作为东家,他义待鹿三一家,与鹿三情同兄弟,共同劳动,而对待鹿三的孩子黑娃他同样仁义。同时,他也是白鹿原上传统礼教的维护者,儒家伦理典范的实践者。对内,他秉承“耕读传家”四字箴言,他以身作则,一生都在劳动,并且也以此教育子女。对外,他是严肃负责的族长,他推行《乡约》并且严格依此实施,整治白鹿原的民风。不过他一生也有多个过错,其一,带头种罂粟;其二,巧取风水地;其三,阻止儿女进城上学;其四,不接纳田小娥;其五,在面对瘟疫时迂腐的表现。
正因为白嘉轩的墨守陈规,正因为他的固执己见,才导致了众多悲剧的发生。平素宽厚的他,却又是个极为固执的人。当黑娃带着田小娥回来,他可以原谅犯过错的黑娃,却不能接纳有过不洁名声的田小娥。而这样的举措就导致了整个白鹿原对于田小娥的不齿,本来黑娃带着田小娥从遥远的渭北归来,白鹿原对于此事并不了解详情,而他却指使鹿三远去渭北打探,回来后才知晓详情。知晓内情之后也就罢了,什么事情都可以私下商量,劝不回来,完全可以就悄悄把两人送出去,而他作为一族之长却把事情给搞大了,使得黑娃和田小娥在整个村子都无法立足,只能寄居于村外的窑洞中度日。而且一直到数年后,黑娃和田小娥的生活有了起色之后,白嘉轩依然没有接纳他们俩,完全是出于对田小娥的偏见,出于道德绑架。到后来鹿子霖利用田小娥除掉狗蛋,他更是因此毒打了田小娥,致使田小娥对他怀恨在心,进而勾引其子孝文,以报复他,使他培养二十多年的族长继承人堕落。正是因为他带领全族对田小娥的强硬态度,导致了后来黑娃回来为田小娥报仇,将村子劫掠了一番,打断了他的腰板,还洗劫了鹿家,杀了鹿子霖的父亲鹿泰桓。可见,白嘉轩自始至终,只是一个腰板硬持身正的这么一个典型人物,但是他并不明智,并不睿智,也并没有太大的远见,他的思想有着很明显的局限性,不愿去接受新事物,就一老顽固。
冷先生其实一点都不冷,作为一位医德淳厚、医术高明的杏林高手,冷先生在白鹿原是个人见人敬的长者,他对原上的每一个人都充满了仁慈之心。
在书中陈老先生还塑造了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形象,在这些女性形象当中有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结局却殊途同归的女性,那就是美丽风流的村花田小娥和独守空房、苦守贞洁的冷秋月。
田小娥是书中最具悲剧色彩的人物,她这个角色最让人心疼唏嘘!原本是一位极其纯朴可爱的中国传统女性,她强烈地渴望过正常人的生活,命运却让她成了男人们的泄欲工具,与多人发生过关系,最终落得被公公鹿三刺死的悲惨下场。她的一生命运坎坷,从其父田秀才把她卖到郭举人那开始,她的悲惨命运就开始了,她的放荡是不被人们所接受的,三个男人,心也苍凉,却在最难熬的日子遇到了一生最爱的“如意郎君”白孝文,却无法脱离世俗的眼光,依然无法在一起。最终死于自己的公公鹿三之手,而鹿三是个善良本分的普通劳动者,连她都容不下,可见男权社会的礼教对田小娥是何等的深恶痛绝。她的死,是男权社会对胆敢反抗礼教的女性的彻底围剿。田小娥的一生固然被人同情,也是自己放荡的结果。
冷先生的女儿冷秋月也是一个悲剧人物,是父辈们从小给她定下的娃娃亲害了她,她的丈夫是鹿兆鹏,鹿兆鹏不愿意娶她,是在父亲鹿子霖的威逼之下,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她娶进了门。后来,鹿兆鹏离家出走,离开了原上。冷秋月在极度无奈的生活状态下,被鹿兆鹏的父亲鹿子霖给潜规则了,然而当冷秋月想和他在一起时,又被鹿子霖给巧妙避开了,爱不能爱,退不能退,最终导致她精神失常,经常说她和公公之间的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后来,被她的父亲给灌了药,变成了哑巴,她父亲觉得她败坏了家风。冷秋月的死和她父亲无关,她死后,下身腐烂,其罪魁祸首就是鹿家父子。当然这也和她的“淫疯病”有关,长时间不讲究卫生,最终导致细菌传染,得了很严重的妇科疾病。最可恶的就是她的公公鹿子霖,违背人伦,难怪儿媳会给他碗里菜里放麦草,他就是个吃草的牲口。
作为女人,田小娥和冷秋月的女性本能都受到了那个时代社会的摧残,不同的是田小娥出于对自己的本能进行了抗争,黑娃和白孝文曾经真心对待过她,她也获得过自己作为女人极致的幸福和快乐。冷秋月却选择隐忍、和现实妥协,拼命压抑自己的本能欲望,以致最后得了“淫疯病”,凄惨而死。田小娥和冷秋月都是书中女性受害者形象,她们是封建礼教的牺牲品。
《白鹿原》是一部渭河平原五十年变迁的恢宏史诗,更是一个家族的兴衰史。说到这里,有人肯定就会反驳,你不是说是白鹿两家的恩怨情仇么,怎么又说是一个家族呢?
且听我细细道来,这就要从白鹿原的地名说起:书中交代了白鹿原地名的由来,相传宋朝年间,一位河南地方小吏调任关中,骑着骡子翻过秦岭到滋水县换乘轿子,忽然看见一只雪白的小鹿凌空出现又消失不见。小吏问轿夫对面叫什么原,轿夫随口说:“白鹿原”。后来,小吏买下这块地皮,盖房修院,把家眷迁来定居,又为自己划定墓穴的方位。小吏的独生儿子仍为小吏,小吏的四个孙子却成了四位进士。四位进士谢世后,皇帝敕令修祠,并御笔亲题:“四吕庵”。吕氏的一位后代在祠内讲学,挂起了“白鹿书院的匾额。”这个故事肯定是作者从县志中看到的。可见,白鹿原地名就是因为出现白鹿而得名。可见白鹿两家实为一家,他们拥有同一个先祖,而且还都姓“吕”。当然这个荒诞不经的传说太过悠久了。那往近说,这个原上经过旱灾、虫灾、疫疠等灾祸的影响,这个村子住户永这超不过二百,人口冒不过一千,加果超出便会有灾祸降临。后来这个村庄出了一位很有思想的族长,他提议把原来的侯家村(一说胡家村)改为白鹿村,同时决定换姓。候家老兄弟俩个要占尽白鹿的全部吉祥,商定族长老大那一条蔓的人统归白姓,老二这一系列的子孙统归鹿姓;白鹿两姓合祭同一个祠堂的规矩,一直把同根同种的血缘维系到现在。改为白姓的老大和改为鹿姓的老二在修建祠堂的当初就立下规矩,族长由长门白姓的子孙承袭下传。可见老族长白秉德和鹿泰恒是堂兄弟,白嘉轩和鹿子霖、鹿三起码也是族兄弟。
“白鹿”,在书中是一个意象,是象征意义的存在,它是太平盛世的象征,正如书中所言:“所过之处,万木繁荣、禾苗茁壮、五谷丰登、疫疬廓清、毒虫灭绝、万家乐康……”“白鹿原”是白姓和鹿姓的共同家园,只有他们两家仁义相伴、和平共处,才能称得上真正的“白鹿原”,才能维系永久的“仁义村”。在我看来,“白鹿精魂”只不过是,他们的祖先为了让自己后世子孙和睦相处,编造出来的谎话。不曾想,后世子孙白嘉轩和鹿子霖不守祖训,相互斗法。《论语》有言:君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能宽恕别人,是胜算的根本。多让让别人,是胜算的天机。人,越计较越疏远;情,越计较越烦恼。生活从不是战场,凡事争个你死我活,结局无外乎两败俱伤。

 

读到文末,鹿子霖死了,我仿佛看到了拄着拐杖,佝偻着腰,孤零零站在白鹿村村口张望的白嘉轩。他心里嘀咕着:“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固执了一辈子,到头来还不是刁然一身,两手空空,剩下的只有驼了的背和弯了的腰。现如今,鹿三死了、黑娃(鹿兆谦)死了,鹿子霖死了,鹿兆海牺牲了,鹿兆鹏下落不明,鹿家可以说是完了。白鹿村只有我白家了,这个村庄还能像以往那样叫白鹿村吗?不能!看来我错了,大错特错了……”
依我看,白鹿村没有鹿家当然不能叫白鹿村了,干脆叫白家庄算了!不过,鹿子霖的死,很解气,像他那样的衣冠禽兽,不死的话天理都不容。他的死印证了那句老话:“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白鹿原上没有绝对的赢家,白鹿原后来的天空是苍凉的,白嘉轩的结局也是苍凉的,可见《白鹿原》反映的是渭北平原上一个家族的苍凉悲歌。
作者简介

白春峰,陕西八零后文史爱好者、彬州市作协会员、古豳历史文化研究会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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