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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最好的修行

《奇鸟行状录》第28章 笠原May关于烂泥式能源的研究

  笠原May家发生的唯一不妙的事、笠原May关于烂泥式能源的研究

  “暧,拧发条鸟,”女子说道。我把听筒贴在耳朵上觑一眼表,午后4点。电话铃响时,我正躺在沙发上睡得大汗淋漓。短暂的不快的睡眠。简直就像我正睡时有个人一屁股坐在我身上,那感触仍然挥之不去。而那个人趁我睡着赶来坐位,在我决醒时抬屁股不知去了哪里。

  “喂喂,”女子嘟政议地低声道,声音仿佛透过稀薄的空气传来。“我是笠原May呀。”

  “噢。”由于嘴巴肌肉不自如,不知对方听成了什么,反正我是“懊”了一声。纯粹听成一声呻吟也未可知。

  “现在干什么呢?”’她试探似地问。

  “什么也没干。”我回答,随后离开听筒清下嗓子。“什么也没干,睡午觉来着。”

  “吵醒你了?”

  “吵醒是吵醒了,无所谓,午睡罢了。”

  笠原May有所迟疑似地停顿一下说道:“暧,拧发条鸟,方便的话,马上来我家一趟可好?”

  我闭起眼睛。一闭眼,黑暗中飘来各种各样的颜色和光亮。

  “去倒也可以。”

  “我躺在院里做日光浴呢,随便从后门进来好么?”

  “晓得了。”

  “暧,拧发条鸟,还生我的气?”

  “说不清。”我说,“反正马上淋浴换衣服,完了去你那里就是,我也有话要说。”

  先淋了一阵冷水让脑袋清醒过来,然后淋热水,最后又用冷水。如此眼睛自是醒过来了,身体的平衡感却仍未恢复。腿不时发颤,淋浴时不得不几次抓住毛巾挂,或坐在浴槽沿上。看来比自己原来想的要累。我一边冲洗还鼓着一个包的脑袋,一边回想新宿街头把我抢倒在地的那个年轻人。我想不通事情何以如此。什么原因使他出此举止呢?事情发生在昨天,却好像过去了一两个星期。

  淋浴出来用毛巾擦罢身体,刷牙,对镜子看自己的脸。右脸颊那块青黑色的痣仍旧未褪。同此前相比,没变浓也没变淡,眼珠有道道血丝,眼窝发黑,两颗明显下陷,胡须有点过长。活像几天前重新缓过气从墓地扒上爬出的还魂新尸。

  之后,我穿上新T恤和短裤,扣一顶帽子,戴上深色太阳镜走进胡同。炎热的白天尚未结束,地面大凡有生命有形体的东西全都气喘吁吁等待傍晚阵雨的降临,但天空哪里也找不见云影。风也没有,滞重的热气笼罩着胡同。一如平时,胡同里一个人也没碰见。大热的天,我可不愿意以这副狼狈相碰见任何人。

  空屋院里,石雕鸟依然翘着长嘴瞪视天空。鸟似乎比以前看时疲惫得多,脏兮兮的,视线也像透出更加急不可耐的神情。看样子鸟是在盯视空中漂浮的一幕十二分凄惨的光景。如果可能,鸟也想从那光景移开视线,但无法如愿。眼睛已被固定,不能不看。石雕鸟周围伸腰拔背的杂草们,宛如希腊悲剧合唱团中的领唱员纹丝不动,屏息等待神谕降下。屋顶电视天线在呛人的热气中无动于衷地伸着银色触手。暴烈的夏日阳光下,一切都已干涸都已筋疲力尽。

  张望一会空屋院子后,走进笠原May家院子。橡树在地面投下凉丝丝的荫影,她却避开树阴躺在火辣辣的太阳下。笠原May身穿小得不能再小的巧克力色比基尼泳衣,仰面躺在帆布椅上。泳衣不过是用几条细带把小布块连接起来,人是否真能穿这玩艺儿在水里游泳,我很有些怀疑。她戴一副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太阳镜,脸庞滚着大粒汗珠。帆布椅下放着大大的白浴巾、日光浴油和几本杂志。两个“爽口”牌汽水空易拉罐滚在那里,一个看来被当烟灰缸用了。草坪上一条塑料引水软管仍如上次没形没样地扭着。

  见我走近,笠原May欠起身,伸手把收录机关了。她比上次见时晒黑好多。不是周末偶尔到海滩晒一次那种一般的黑。黑得十分均匀,全身上下真可谓从耳轮到趾尖统统黑得完美无缺。估计每天每日一味在这里晒太阳来看,我在井底那几天怕也不例外。我四下打量一番,院落光景同上次来时差不多少。剪割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舒展开去,放空水的水地干涸得一看都觉得嗓子冒烟。

  我在她旁边的帆布椅坐下,从衣袋掏出柠檬糖。热,糖和包装纸全贴在了一起。

  笠原May半天没有开口,只顾盯视我的脸。“暧,拧发条鸟,脸上那块痣到底怎么回事?”

  “你问怎么回事我也不明白。反正注意到时就已经那样子了。”

  笠原May半支起身,往我脸上通规。她用指尖指去鼻侧的汗,往上顶了下眼镜梁。镜片颜色很深,几乎看不清里面眼睛。

  “可有过什么感觉?为什么变成那个样子?”

  “一点儿也没有。”

  “半点也?”

  “从井里出来不久往镜子里一看就这模样,就这么回事。”

  “痛?”

  “不痛,也不痒,只有点儿发热。”

  “去医院了?”

  我摇下头:“去怕也没用。”

  “或许。”笠原May说,“我也讨厌大夫。”

  我摘下帽子,拿开眼镜,掏手帕擦把额上的汗。灰T恤腋下已出汗出得发黑了。

  “好漂亮的泳衣。”我说。

  “谢谢。

  “像是什么废物利用,最大限度利用有限能源。”

  “家人不在时,上边也解掉来着。”

  “呵。”

  “当然,怎么解也那么回事,反正下边没有像样的内容。”她辩解似地说。

  她泳衣下凸现的乳房确乎很小,且没甚隆起。“就穿这玩艺儿游过?”我询问。

  “没有。彻底的旱鸭子。你这拧发条鸟呢?”

  “能游。”

  “多远?”

  我用舌尖翻转一下柠檬糖,说:“任凭多远。”

  “10公里?”

  “差不多。”我想象自己在克里他岛海滨游泳的光景。导游手册介绍说沙滩白得反正就是白,海水颜色浓得像葡萄酒。我想象不出颜色浓如葡萄酒是什么海。不过大约不坏。我再次擦把脸上的汗。

  “家人现在不在?”

  “昨天就去伊豆别墅了。周末,都去了。都去也不过父母和弟弟。”

  “你不去?”

  她做出略微耸肩的姿势。接着从浴巾里拿出短支“希望”和火柴,街在嘴上点燃。

  “拧发条鸟,你脸怎么那么恶心啊?”

  “在黑得要命的井底不吃不喝待了好几天嘛,脸当然要不成样子。”

  笠原May摘下太阳镜,脸转向我。她眼旁仍有很深的疤痕。“暧,拧发条鸟,生我的气?”

  “讲清楚。我觉得自己有一大堆事情要考虑,顾不上生你的气。”

  “太太回来了?”

  我摇头道:“最近来了封信,说再也不回来了。既然信上说再不回来,也就是说久美子是不回来了。”

  “一旦定下决心,绝不轻易改变——是这样的人吧?”

  “不改变的。”

  “可怜的拧发条鸟,”笠原May说着直起身子,伸手轻碰我的膝盖。“可怜啊拧发条鸟!暧,拧发条鸟,也许你不相信,我真的直到最后都打算把你好端端从井里救出来着,只不过想吓唬你让你受受罪,让你发抖让你喊叫罢了。想试验一下你到什么地步才能迷失自己才能惊慌失措。”

  我不知说什么合适,默默点头。

  “哎,以为我动真格的了?以为我真想让你死在那里?”

  我手里揉搓一会柠檬糖纸。“说不清楚啊。你那时说的话,听起来既像是真格的,又像是仅仅吓唬我。井上井下两头说话,声波很是不可思议,表情也没办法判断准确。不过说到底,我想这已不是何是何非那种性质的东西了。明白么,现实这玩艺儿是由好几层复合成的。所以,在那层现实里或许你真要害我,而在这层现实里你也许没那个念头。我想问题在于你取哪层现实,我又取哪层现实。”

  我把揉成团的柠檬糖纸扔进“清爽”空罐。

  “暖拧发条鸟,有件事求你,”笠原May说着,指一下草坪上的引水软管,“用那软管往我身上喷点水好么?不常淋水,脑袋晒得要出毛病似的。”

  我从帆布椅爬起,走到草坪那边拾起蓝色的塑料软管。软管热乎乎软乎乎的。我拧开树阴下的自来水龙头放水。一开始水在软管里升温,出来艄水眼开水差不多,不一会一点点变凉,最后成了冷水。我朝躺在草坪上的笠原May身上使劲儿喷去。

  笠原May闭紧双眼,身体对着水帘。“凉丝丝的,舒服极了!你不也来点儿?”

  “这可不是泳衣。”我说。不过眼看笠原May淋得真好像那么畅快淋漓,便觉很难再忍耐下去,毕竟赤日炎炎。于是我脱去汗水打湿的T恤,弯腰往头上浇水,又顺便掬到嘴里尝了尝,凉凉的满好喝。

  “哎,是地下水吧?”我问。

  “是啊,从地下泵上来的,冰凉凉的很舒坦是吧?可以喝的!前段时间请保健站的人化验过,说水质毫无问题,还说东京城里很难有这么好的水。化验的人都好像很意外。但没有饮用,总有点放心不下。这一带房子建得密密麻麻的,谁知道混进什么呢,对吧?”

  “不过想起来也真是不可思议,对面宫胁家干得滴水皆无,这里却有这么新鲜的水一个劲儿上蹿。一胡同之隔,怎么差得这么悬殊?”

  “这——,什么道理呢?”笠原May歪头沉思。“大概水脉不巧有了点变化,结果那边干了,这边并没干。具体因为什么我可不大清楚。”

  “你家没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我试探道。

  笠原May锁起眉,摇摇头道:“这10年来,我家发生的唯一不妙的事,就是无聊、百无聊赖!”

  笠原May由我往身上喷了一阵子水,然后边用毛巾擦身边问我喝不喝啤酒,我说想喝。她从家里拿出两罐Heineken,她一罐,我一罐。

  “拧发条鸟,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怎么办。”我说,“不过有可能离开这里,我想。或者离开日本也不一定。”

  “离开日本去哪里?”

  “克里地岛。”

  “克里他岛?这可和那个人有什么关系?和那个叫作什么克里他的女的?”

  “有一点点。”

  经原May想了一会说:“把你从井里救上来的也是那个叫作什么克里他的?”

  “加纳克里他。”我说,“是的,是加纳克里他把我从井里救上来的。”

  “你肯定朋友多。”

  “也不是。总的说来以少闻名。”

  “可加纳克里他怎么会晓得你在井底呢?下井的事你不是跟谁也没说的吗?那她怎么晓得你在那里呢?”

  “不知道。”我说,“也请不出。”

  “总之你是要去克里他岛?”

  “还没想定。我是说有那种可能性。”

  笠原May叼烟点燃,指尖碰下眼旁疤痕。

  ““暧,拧发条鸟,你在井底的时候,我基本倒在这儿做日光浴。从这里一边望那空屋院子,一边晒太阳想你来着——拧发条鸟就在那里,就在黑咕隆咚的井底忍饥挨饿,正一步步接近死亡,他不可能从那里出来,只我晓得他在那里。这么一想,我就可以非常非常真切地感受到你的痛苦你的不安你的惶恐。嗯,知道么?这样我才觉得非常非常切近地接近了你拧发条鸟这个人。真的没打算害你哟,真的,不骗你。不过嘛,拧发条鸟,我是想再往前逼你几步来着,逼到最后一步,逼到你站都站不稳怕得不得了再也坚持不住的时候。我想这对我对你都是好事。”

  “但我觉得,一旦你真的逼到最后一步,说不定就一直逼到底。这可能比你想的容易得多。因为逼到最后一步。只消再进一步就完事了。并且事后你会这样想:终归还是这样对我对你都好。”说罢,我喝了口啤酒。

  笠原May紧咬嘴唇沉思。“不是没有可能。”她停顿一下,“我也把握不住的。”

  喝光最后一口啤酒、我欠身立起,戴上太阳镜,从头顶套上湿透汗的T恤。“谢谢你的啤酒。’”

  “暧,拧发条鸟,”笠原May说,“昨晚家人去别墅以后,我也下井来看。在井底待了五六个小时,一动不动坐着。”

  “那么说,绳梯是你解开拿走的喽?”

  笠原May稍微皱下眉头,“不错,是我拿走的。”

  我视线落在草坪上。吸足水的地面蒸起烟田般的热气。笠原May把烟头投进‘清爽”罐熄掉。

  “起始两三个小时没什么特别感觉。当然,黑得那么厉害,多少有点心慌,但还算不上害怕呀惊恐什么的,我不是一有点什么就吓得大嚷大叫那类女孩。心想不过黑点罢了,人家拧发条鸟不也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不还说什么危急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也没有吗!但两三小时过后,我开始渐渐闹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觉得一旦一个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身体就有什么不断鼓胀。就好像盆里的树根很快越长越大最后把盆胀裂似的,觉得那个什么在我体内一个劲变大很可能最后把我自身稀里哗啦地胀破。太阳光下好端端收敛在我身体里面的东西,而在黑暗中却像吸足特殊营养似地长得飞快,惊人地块。我很想控制,但就是控制不住。这么着,我一下子害怕得不行。那么怕生来还是头一次。整个人马上就要给我体内那白白的烂泥似的脂肪块样的东西取代!它要一口吞掉我!拧发条鸟,那烂泥似的东西一开始真的很小很小的哟!”

  笠原May闭住嘴,以追忆当时感受的神情注视自己的手。“真的很怕,”她说,“肯定我是想让你也这么怕来着,想让你听见它咔嚓咔嚓啃你身体的声音来着。”

  我在帆布椅坐下,看着笠原May泳衣包着的形体。她虽已十六,但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乳房和腰波还没发育成熟。这使我想起用最少的线条栩栩如生勾勒出的图形。但同时她的肢体又好像有一种令人感到老成的东西。

  “这以前你可有过被玷污的感觉?”我不由问道。

  “被玷污?”她略略眯细眼睛看着我,“所谓被玷污,指身体?指给谁强奸了,是这个意思?”

  “肉体上也好,或者精神上也好。”

  笠原May视线落在自己身体上,尔后又折回我:“肉体上没有。我还是处女呢!胸部让男孩子摸过,隔衣服摸的。”

  我默默点头。

  “精神上如何我无法回答,不明白精神上被玷污是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确切。那仅仅是有没有那种感觉的问题。如果你没那种感觉,那么你就没有被玷污,我想。”

  “干吗问我这个?”

  “因为我认识的人里有几个人有这样的感觉,并且派生出许多复杂问题。还有一点想问:你为什么老是没完没了地考虑死呢?”

  她衔支烟,一只手灵巧地擦燃火柴,戴上太阳镜。“你不怎么考虑死?”

  “考虑当然也是考虑,但不经常。有时候。和世上一般人一样。”

  “拧发条鸟,”笠原May说,“我是这么想的,人这东西肯定一生下来就在自己本体中心有着各自不同的东西,而那一个个不同的东西像能源似地从内里驱动每一个人,当然我也不例外。但我时常对自己不知所措。我很想把那东西在我体内随意一胀一缩摇撼自己时的感觉告诉别人,但没人理解。当然也有我表达方式不够好的问题。总之谁都不肯认真听我说下去。表面上在听,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所以我时常烦躁得不行,也才胡来。”

  “胡来?”

  “如把自己闷在井底,骑摩托时两手从后面捂住开车男孩的眼睛。”说着,她把手按在眼旁伤疤上。

  “摩托车事故就是那时发生的?”我问。

  笠原May露出诧异的神情看着我,问话好像没听到。但我口中说出的理应一字不漏传到她耳朵。她戴着深色太阳镜,看不清她眼神,但其整个面部倏然布满一种麻木阴影,宛似油洒在静静的水面。

  “那男孩怎么样了?”我问。

  笠原May兀自叼烟看我。准确说来,是看我的病。“拧发条鸟,我非得回答你的问话不成?”

  “不愿回答不回答也可以。话是你引起的,你不愿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笠原May全然不作一声,仿佛很难决定怎么样才好。她把烟大口吸入胸腔,又徐徐吐出。然后懒洋洋摘下太阳镜,紧紧闭起眼睛仰面对着太阳。见得如此动作,我觉得时间的流动正一点点减速。时间的发条似乎开始松动,我想。

  “死了。”良久,笠原May终于放弃什么似的,以毫无生气的声音说。

  “死了?”

  笠原May把烟发抖落地面,拿起毛巾一次接一次擦脸上的汗。之后就像想起一件忘说了的事,事务性地迅速说道:“因为那时速度已相当快。在江之岛附近。”

  我默默着她的脸。笠原May两手抓着白色的沙滩巾按住两头。香烟从指间冒着白烟。没有风,烟笔直向上升去,宛如极小的狼烟。看样子她仍在犹豫不决,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至少在我眼里如此。她吃力地站在这狭窄的分界线久久地左右摇晃,但归终她没倒往任何一边。签原May猛地绷紧表情,把沙滩巾放在地上,吸了口烟。时近5点,而热浪丝毫没有收敛。

  “我害死了那个男孩。当然不是有意。我只想逼到最后一步。以前那种事我们也做了好些次,做游戏似的。骑摩托时我从背后捂他的眼睛或捅一下肋巴……但那以前什么也没发生,偏偏那时候,”笠原May抬头看我,“嗯,拧发条鸟,我没那么感到自已被玷污什么的。我只是总想接近那片烂泥,想把自己体内那片烂泥灵巧地引出消灭干净。而为引它出来,我确实需要逼到最后一步。不那样就不可能把那东西很好地诱出来,必须给它好吃的诱饵。”说到这里,她缓缓摇下头。‘我想我没被法污,但也没有获救。眼下谁都救不了我。嗯,拧发条鸟,在我眼里世界整个是个空壳。我周围一切一切都像是骗子。不是骗子的只有我体内那片烂泥。”

  笠原May有规则地轻轻喘息许久。不闻鸟叫不闻蝉鸣一无所闻,院子里静得出奇。世界真好像彻底沦为空壳。

  笠原May像陡然想起什么,朝我转过身体,表情已从她脸上消失,如被什么冲洗一尽。“你同加纳克里他那个人睡了?”

  我点头。

  “去克里他岛可能写信来?”笠原May说。

  “写,要是去克里地岛的话。只是还没算最后决定。”

  “反正打算去是吧?”

  “我想大概会去。”

  “暧,这边来,拧发条鸟。”说着,答原May从帆布椅欠起身。

  我离开帆布椅走到笠原May跟前。

  “坐在这里,拧发条鸟。”答原May说。

  我乖乖在她身旁坐下。

  “脸转到这边来,拧发条鸟。”她面对面静静看一会我的脸。尔后一只手放在我膝盖,另一只手心按住我脸上那块痣。

  “可怜的拧发条鸟,”笠原May自言自语地说,“你肯定得承受很多很多东西,知觉也罢不知觉也罢,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就像雨落荒原。嗯,闭上眼睛,拧发条鸟,像用浆糊料上似地闭得死死的。”

  我死死闭上眼睛。

  笠原May把嘴唇吻在我脸颊那块痣上。唇又小又薄,极像制作精巧的假唇。随后地伸出舌头,在病上均匀地慢慢地舔着。另一只手则始终放在我膝头。一种温暖湿润的感触从很远的地方——比穿过全世界所有荒原还要远的地方朝我赶来。接着,她拿起我的手放在自己眼旁伤疤上。我轻轻抚摸那条长约1厘米的疤痕。抚摸中,她意识的律动顺我指尖传来。那是似乎寻觅什么的微颤。或许应该有人紧紧拥抱这个少女,除我以外的什么人,具有能给予她什么的资格的人。

  “要是去了克里地岛,可得给我写信哟,拧发条鸟。我,顶喜欢接好长好长的信,可是谁都不写给我的。”

  “我写。”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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