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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杜甫三首“冬至诗”赏析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杜甫三首“冬至诗”赏析

 

文 / 吉士

 

今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冬至。

 

从自然方面说,冬至是上古时期根据天象物候确定阳气渐渐开始回升而定出的节气。冬至这天,太阳直射地面的位置到达一年的最南端,几乎直射南回归线,阳光对北半球最为倾斜。冬至日是北半球各地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并且越往北白昼越短。对北半球各地而言,冬至也是全年正午太阳高度最低的一天。冬至过后,夜空星象则完全换成冬季星空,并且从今天起开始“进九”。

 

据现存文献记载,在二千五百多年前的春秋时代,中国就已经用土圭观测太阳,测定出了冬至,是二十四节气中最早制订出的一个。古人认为自冬至起,天地阳气开始兴作渐强,代表下一个循环开始,是大吉之日。

 

冬至又被称为“小年”,一是说明年关将近,余日不多;二是表示冬至的重要性。

 

 

在现存文字记述中把冬至作为节日来过最早是在汉代。汉代以冬至为“冬节”,官府要举行祝贺仪式称为“贺冬”。《汉书》有云:“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魏晋六朝时,冬至称为“亚岁”,《晋书》上有记载:“魏晋冬至日受万国及百僚称贺……其仪亚于正旦。”宋朝以后,冬至逐渐成为祭祀祖先和神灵的节日,这一天皇帝要到郊外举行祭天大典,百姓则要向祖先祭拜。南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云:“十一月冬至。京师最重此节,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按:一种以商品为诱饵赌掷财物的博戏),庆祝往来,一如年节。”

 

明、清两代的冬至日,皇帝举行的祭天大典,谓“冬至郊天”。宫内有百官向皇帝呈递贺表的仪式。民间在此期间同样有祭祖、家庭聚餐等习俗。《清嘉录》甚至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

 

古人认为冬至宜静不宜动,《周易·复·象辞》:“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汉代班固《白虎通义·诛伐篇》说:“冬至所以休兵不举世,闭关商旅不行何?此日阳气微弱,王者承天理物,故率天下静,不复行役,扶助微气,成万物也。”解释了为什么冬至要休兵闭关的原因。《后汉书》中记载:“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在民间,人们则亲朋相互拜访,并以美食相赠。

 

正因为冬至在中国传统民俗与历史中具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古人关于冬至或者写于冬至前后的诗词是非常多的。今天就来聊一聊“诗圣”杜甫写于冬至前后的三首七言律诗。

 

 

杜甫(712-770)的诗歌在后世被称为“诗史”,最早提出“诗史”这个概念的是晚唐孟棨的《本事诗》:“杜逢禄山之难,流离陇蜀,毕陈于诗,推见至隐,殆无遗事,故当时号为诗史”。意思是杜甫遭逢安史之乱,在甘肃、四川一带颠沛流离,将亲身经历都写于诗中,而且记录得非常详细,所以当时人称他的诗歌为“诗史”。我们今天选的三首“冬至”诗均写作于杜甫漂泊西南期间。

 

《文心雕龙·明诗篇》说:“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天才的诗人对发生在身边的事情,常常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超人的感知力;极其自然地形之于诗,成为诗人生活和心境的写照。而杜甫的诗中,更多出一份历史忧虑感。其忧时伤世,哀国悲己……叫人读之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崇高、严肃和悲剧感,荡漾于诗行的脉络肌理之间。世人皆说老杜诗风“沉郁”,这种沉郁也部分因为历史借助诗歌的想象和语言的艺术跃然纸上,从而使诗歌的厚度(时空维度的容量)和深度(敏锐的感受力和锋利的思想穿透力)陡增。

 

即使在冬至这个“一阳来复”的日子里,杜甫在记录下这一时节的风俗人情、自然景物的同时,仍然禁不住忧国怀乡。这种忧怀又不是抽象的,而是与具体的对象、具体的人联系在一起。读杜诗,需要有一种历史感,我们深入诗句的内部,仿佛是在进入历史深处。读杜诗,还需要具有一种悲悯情怀,体会诗人的心境、他的深厚情感。只有这样,才能领略其沉郁顿挫之美。

 

 

冬 至

 

年年至日长为客,忽忽穷愁泥杀人!

江上形容吾独老,天边风俗自相亲。

杖藜雪后临丹壑,鸣玉朝来散紫宸。

心折此时无一寸,路迷何处望三秦?

 

这首诗可能是杜甫几首“冬至诗”中最著名的一首,大历二年(767年)作于夔州。

 

“年年至日长为客”,至日就是冬至日。杜甫自乾元二年(759年)弃官客秦州以来,已经作了八、九年的客了。“忽忽穷愁泥杀人”:忽忽,失意的样子,犹郁郁,司马迁《报任安书》中有云:“居则忽忽若有所亡”。泥,这里读去声,纠缠不放之意。首联即反映出杜甫晚年的处境:年复一年的漂泊,为穷愁(穷者,生活窘迫;愁者,忧国怀乡)所困。

 

颔联中的“江上”、“天边”(一作天涯)均指夔州,“天边”有写夔州距故乡之远的意思。“江上形容吾独老”容易理解:形容是形态容貌的意思,这句是写因久客而容颜老去。“天边风俗自相亲”的理解则颇有歧义。一说这句是写诗人久客而能适应异地风俗(见邓魁英、聂石樵《杜甫选集》)。但是“自”在这里未必是“自然”的意思,自相亲,也可以理解为“天边”的人们自相亲,而不与我亲。即汉乐府“入门各自媚,谁肯相谓言”意。这后一种理解可能更符合杜甫的本意。一方面与前句的“吾独老”相呼应。更重要的是,杜甫在夔州虽然生活状况还算安定。但他对夔州的风土人情却并不喜欢。他曾在《南极》一诗中说此地的居住环境“近身皆鸟道,殊俗自人群”,《览物》中感慨夔州“形胜有余风土恶“,自己“几时回首一高歌?”又在《最能行》中批评这里“此乡之人气量窄,误竞南风疏北客”。联系这些诗句,我们也可以理解杜甫为什么会说夔州这里的人们自相亲不与他亲。

 

再进一步说,杜甫在天宝七年(748年)的《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一诗中明白表示过自己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但是兀兀穷年,不但理想付诸东流,自身生活也辗转泥途,备极艰辛。在社会与人生的大悲剧中,“江上形容吾独老,天边风俗自相亲”,诗人的叹息何其无奈!

 

杜甫像,贺成作

 

颈联二句要联系起来看。丹,山石、泥土及秋后枫叶的红色,丹壑是红色的山谷。紫宸是唐大明宫紫宸殿。当时百官上朝散朝皆骑马,鸣玉是马行走时马勒上的装饰物玉珂碰撞作响。这两句是写当诗人在夔州雪后扶杖临丹壑之际,正是长安百官从紫宸殿散朝之时。这一联表示诗人身在夔州,仍心怀朝廷。苏轼说杜甫“一饭未尝忘君”,南宋周紫芝说杜甫“少陵有句皆忧国”,这首《冬至》亦能体现。

 

尾联承上句,因想到长安,更增愁恨。心大不过方寸,故曰“寸心”,心折,犹心碎,心已碎,故曰“无一寸”。路迷:形容路途遥远,难以分辨。三秦:此处指长安。秦末项羽入函谷关,将关中之地分封秦军三个降将,故称“三秦”,这里正好与前句的“一寸”相对。望乡尚不辨何处望,还乡就更不用说了,这正是叫诗人心碎的缘由。

 

值得注意的还有这首七言律诗的形式。七言律诗一般要求中间的颔联、颈联必须对仗,而对首联和尾联无此要求,但这首《冬至》却是八句皆对。明许学夷的《诗源辩体》中说这首诗“通体对偶,而淋漓骀荡”。“淋漓”一词比较容易理解,“骀[dài]荡”是舒缓荡漾的样子,一般用来形容春天的景色,如谢眺《直中书省》诗云:“朋情以郁陶,春物方骀荡”。用来形容杜甫这首《冬至》的形式,说明它在七律严格的形式下能够有所突破,放纵不羁。我们在读此诗的首尾两联时也确能感受到,它们在对仗的形式下,情绪铺陈得非常饱满(当然这是一种忧郁痛苦的情绪)。

 

杜甫像,王明明作

 

明人王稚登可能是第一个直接将杜甫称作“诗圣”的人,清仇兆鳌在《杜诗详注·序》中说:“宋人之论诗者,称杜为诗史,谓得其诗可以论世知人也。明人之论诗者,推杜为诗圣,谓其立言忠厚,可以垂教万世也。”可见杜甫“诗圣”的称号代表了中国传统儒家的一种理想,其道德修养足以垂范后世。然而杜甫并非只有前述《冬至》诗中那个忧国忠君的形象。杜诗千载之后依然让我们感动,是因为其中有“情”,而且是写出了极深厚的感情。梁启超更是称杜甫为“情圣”(梁启超:《情圣杜甫》, 原载《晨报副刊》1922年5月28、29日)。杜甫的感情来源于多难失意的生活,因此深刻而真实;杜甫的感情世界里,更多的是对亲朋故友、对故土的关怀与思念,因此往往感人肺腑。

 

我们来读他这首《至后》。

 

至 后

 

冬至至后日初长,远在剑南思洛阳。

青袍白马有何意,金谷铜驼非故乡。

梅花欲开不自觉,棣萼一别永相望。

愁极本凭诗遣兴,诗成吟咏转凄凉。

 

这首七律写于广德二年(764年)冬,杜甫此时正在他的朋友、剑南节度使严武那里做幕僚。唐太宗贞观元年(627年)废除除州郡制,改益州为剑南(因位于剑门关以南,故名)道,治所位于成都府。唐玄宗开元年间置剑南节度使。杜甫此时虽蒙严武器重,过着青袍白马的幕府生活,但是有志不得伸,有乡不得归,身在四川,心在洛阳。仇兆鳌《杜诗详注》卷十四笺曰:“金谷铜驼,洛阳遭乱矣。因梅花而念棣萼,总是触物伤怀。”

 

有人曾怀疑此诗是伪作,但从思想、风格、语言、手法诸方面看,毫无疑问它属于杜甫晚年的作品。明代杨慎曾将此篇选入《杜诗选》中,1958年春,毛泽东游览杜甫草堂时,曾在杨慎《杜诗选》的版本上,用铅笔特意圈了两首诗,其一就是《至后》,以示赞赏之意。

 

 

“冬至至后日初长,远在剑南思洛阳”。第一句准确地写出了冬至的特点:一年中日最短、影最长的日子,冬至之后,日渐长而影渐短。秋去冬来,花开花落,诗人触景伤情,想起了自己的故乡洛阳。杜甫出生于河南巩县,他一直将洛阳视作自己的故乡。同时他祖籍京兆杜陵,也就是现在陕西西安的南郊,所以长安也是他的故乡。作为唐朝的政治权力中心,杜甫在漂泊旅途中对长安的怀念可能更多出一份对自己昔日的政治理想的怀念,也隐含着对朝廷和君王的担忧。而对洛阳的怀念,则饱含着对故土和昔日亲朋的深情。在后面我们就能读到。

 

“青袍白马有何意,金谷铜驼非故乡”。青袍白马,这里指的是幕府生活。《后汉书·张湛传》:“帝见湛,辄言白马生且又谏矣。”庾信《哀江南赋》:“青袍如草,白马如练。”杜甫用青袍白马借代处于闲官卑位中的自己。清代黄生所撰《杜诗说》中对青袍白马还有一解。南北朝时期著名叛将侯景(此人先是由北魏入东魏,再叛东魏投靠南朝梁,最后再叛梁,掀起“侯景之乱”)叛乱时“反著青袍,乘白马,青丝为辔”,杜甫用此喻安禄山之叛。

 

安史之乱中,洛阳已经沦陷。金谷,指的是金谷园,乃西晋石崇的花园,在洛阳西北,这是古诗中经常出现的一处名园,庾信《枯树赋》有“若非金谷满园树”句。铜驼,指的是铜驼陌(道路)。铜驼陌是洛阳皇宫前一条繁华的街道,陆机《洛阳记》中说:“汉铸铜驼二枚,在宫南四会道头,夹路相对”,铜驼陌因此得名。人们常以金谷、铜驼代表洛阳的名胜古迹,或者指代洛阳。此句是说洛阳因遭遇安史之乱已经今非昔比了。

 

“梅花欲开不自觉,棣萼一别永相望。”《诗经·小雅·棠棣》中有:“棠棣[dì]之华,萼不韡韡[wěi]。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这是以开花繁盛紧密的棠棣起兴,讲对兄弟的思念。杜甫这一联是写含苞欲放的梅花勾起他对战乱中别离的兄弟的思念。

 

最后一联,诗人说,愁闷极了,本想写首诗来排遣这愁闷,没料到诗写成后自己吟咏起来,反而更觉得凄凉了。

 

杜甫漂泊西南的思乡之情中,既有山河破碎、故园沦落之痛,又有身世飘零、兄弟离散之苦,这首《至日》写得不可谓不感人。

 

 

小 至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琯动飞灰。

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

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

 

这首诗是唐代宗大历元年(公元766年)杜甫在夔州写的,“小至”,是指冬至日的第二天(一说前一天)。

 

全诗紧紧围绕冬至前后的时令写景叙事,充满着浓厚的生活情趣,同时也反映着诗人的心境。首联“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写到了冬至后白昼渐长,阳气渐舒,冬至既到,春天也就不远。后来的论者往往以“阳生春来”与冬至的诗题紧扣,看到这首诗积极的一面。但是莫忘还有前一句“天时人事日相催”。既写出了时序轮转、光阴流逝对人的催逼——我们会禁不住想到中唐李贺那句“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要比老杜更酷烈一些;又写出了“人事”,动荡离乱的时局对流徙之人的影响。

 

 

中间两联:“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琯动飞灰。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是分承:颔联,直承首联“冬至”的自然节令特征;颈联,直承冬去春来的景物特征。五纹:指五色彩线。古代女工刺绣,因冬至后,白天渐长,就可以多绣几根丝线,所以叫“添弱线”。葭:指初生的芦苇,吹葭与后面的动浮灰相联系。琯是古代乐器,似笛,用玉制成,六孔,这里的“六琯”正好与前句“五纹”对仗。古时为了预测时令变化,将芦苇茎中的薄膜制成灰,放在律管内,每到节气到来,律管内的灰就相应飞出。浮灰:一作“飞灰”。

 

冬至后的景象应该是:堤岸好像等待腊月快点的过去,好让柳树舒展枝条,抽出新芽,山也要冲破寒气,好让梅花开放。尾联“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以抒情作结——这里的景物貌似与故乡的没有什么不同,但异乡毕竟是异乡,且让小儿斟上酒来,一饮而尽。

 

“教儿且覆掌中杯”让人想到老杜《绝句漫兴九首》中的名句:“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还有那首《登高》中的“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这些诗都写于诗人漂泊西南期间,我们可以读出他自遣背后的落寞与感伤,与颠沛流离的命运和日渐衰老的身体联系在一起,仿佛一首一唱三叹的歌,在一代代的读者耳边回想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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