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里的“睡美人”

作者:落笔升蝶

《红楼梦》中诸多女儿的姿容、情愫、兰心、慧思,被作者用千皴万染之法绘成百花齐放,重作轻抹之笔涂就千娇百媚。作者不仅把这些“钟天地之灵秀,集日月之精华”的女儿在大观园中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描写的惟妙惟肖,而且以最贴近生活的描写,使这些女儿一个个就像从书中走到读者身边一样,既给人以美的视觉想象,又给人以真的生活气息。她们或展眉嬉戏、或捶足洒泪,或对诗联句、或作画对弈无不是对“美”的最佳诠释,但作者对她们的睡姿描写也不曾有丝毫忽略,更是细致入微跃然纸上。

大观园里的“睡美人”

红楼梦第五回中宝玉在可卿房中所见《海棠春睡图》即是红楼女儿睡态的点睛之笔,典出宋释惠洪《冷斋夜话》,记载的是唐明皇登沉香亭,召太真妃,于时卯醉未醒,命高力士使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颜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明皇笑日:“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这即是“海棠春睡”的由来。到了明朝,“吴中四才子”之一唐伯虎根据典故丰富想象,画了一幅《海棠美人图》。清人所辑《六如居士全集》卷三有《题海棠美人》诗云:“褪尽东风满面妆,可怜蝶粉与蜂狂。自今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

值得一提的是,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家里就有一幅唐伯虎画的美人图,清蒋景祁《瑶华集》卷五有《临江仙》一词,题日《为曹子清题唐寅美人图》,不知此图是不是与“海棠春睡”有关,也不知曹雪芹是不是见到过唐伯虎的这幅画,但《红楼梦》中有关“海棠春睡”的典故多次出现却是不争的事实,这些描写不得不使人联想到曹雪芹对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一定有某些渊源。

此图所配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书中说是宋学士秦太虚所写。拟作淮海艳句而不称“秦观”、“秦少游”,偏称“秦太虚”,实是借指宝玉渐入幻境。且秦观的诗词多写男女情爱,风格纤弱靡丽,这是作者事事不离言情主旨的神来之笔。秦太虚创制过名句“试问海棠花,昨夜开多少”的词调即“海棠春”,这副对联假托他的手迹表现海棠像美人,美人亦像海棠,互为映衬,相得益彰,实在是一幅姿态优美的美人春睡图。作者借此神来之笔引领读者,以该图为户为牖在半梦半醒之间步入太虚幻境,由幻入梦,畅游大观,作者“”一击空谷、八方皆应”的用心读者不难窥见。

除此之外,红楼梦中还有多处描写女儿或酣睡不醒,或睡眼惺忪,或睡态朦胧的优美场景,但在作者柳藏鹦鹉回风舞雪的描写中很容易被读者忽视,笔者将带领大家一一重温。

场景一,“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写到女儿情态不一的情节颇多,除了写到“黛玉葬花”、“宝钗扑蝶”、“晴雯撕扇”、“平儿理妆”等,还写到了唯美如画的“湘云醉卧”。这种以场景写人物,以事件写人情的手法在中国历代文学作品中尤其是明清小说中也屡屡见到,如西游记中的“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水浒中的“杨志卖刀”,“武松打虎”;三国中的“桃园结义”、“三顾茅庐”等,因此这些写作手法在古典文学中的重要性是不容忽视的,不论诗词歌赋也好,小说戏曲也罢,都是对生活的最真实反映。曹雪芹在《红楼梦》前八十回里,多次写到睡态美人,有的一点而过,有的是全篇渲染,但无不从国画之美中诠释了古典美人的各种睡态。

大观园里的“睡美人”

第六十二回中湘云贪恋佳酿,沉醉在芍药茵里更是一幅完美的美人酣睡图。大家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泉香而酒冽,玉盏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众人笑推他,说道:‘快醒醒儿吃饭去,这潮凳上还睡出病来呢。’湘云慢启秋波,见了众人,低头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来纳凉避静的,不觉的因多罚了两杯酒,娇嫋不胜,便睡着了,心中反觉自愧”。

湘云梦中细润如脂粉光若腻,不仅芍药为之倾倒纷纷飘落,就连蜂蝶也是熙熙融融围伴左右,且憨态可掬的梦呓酒令更有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这个推崇“是真名士自风流”的女孩子,有着独具魅力的性格,书中的她爱做男儿装扮,赏雪需割腥啖膻,吟诗必痛饮佳酿。而这一幕湘云醉卧更是一个唯美的行为艺术,也是魏晋风姿的重现。别说书中人物多为之笑赞,就是书外读者也会为这酣睡之态倾倒不已,面对此情此景,只恨不在是书中。

场景二,“蒲萄裀暖蕙薰微,红日窥轩睡觉时”。

每读红楼,总会感到曹公惜字如金,尤其是在情节上的描写,绝对是慧心巧思,写同一个类似的情节,哪一次详写,哪一次略写,无论在主次安排上,还是繁简处理上,都能游刃有余的做到主次分明,详略得当,当繁则繁,当简则简。如第五十九回中写到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仅仅用了“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见园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三个词组,两句话语,就把宝钗春困初醒的美写的淋漓尽致,并且令读者犹如身临其境,体会春晨困倦之态的同时,却又被蘅芜苑中的清新景致感染,令读者备受春日轻寒扑面,春雨润物如酥耳目一新之感。真可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大观园里的“睡美人”

场景三,“几回愁映眉山远,玉坠金偏云鬓乱”。

第七十四回中作者对红楼第一俏美丫头晴雯的睡态描写更是尽显风髻雾鬓,且看原文:“……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觉才起来,正发闷,听如此说,只得随了他来。素日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趫妆艳饰语薄言轻者,故晴雯不敢出头。今因连日不自在,并没十分妆饰,自为无碍。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他钗軃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象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

作者直书晴雯有春睡捧心之遗风,可见晴雯之美兼具玉环之海棠春睡和西施之捧心而颦的共同优点。这美是动人的,也是害人的,令怜惜之人为之倾心,也令悍妒之人为之嫉恨。正是这美成就了“晴雯撕扇”和“病补雀金裘”的经典桥段,也正是这美使晴雯惨遭毁谤抱屈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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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四,“漠漠帐烟笼玉枕,粉肌生汗白莲香”。

红楼女儿之美,在于写实,其中所写诸钗的服饰之美、钗环之美可谓浮翠流丹,墨眉朱唇,粉裙翠袖,美轮美奂,但写得井井有条,繁而不乱,令人读了目不暇接,叹为观止,它既蕴涵了古典文化的丰厚寓意,也散发着浓馨馥郁的墨香,每每品读,必令所读之人口齿生香,不得不赞服曹雪芹驾驭文笔的酣畅恣意,而其中第二十六回对林黛玉春困发幽情的一段描写尤其最美。

请各位跟随宝玉的脚步至潇湘馆一游:

……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在窗外笑道:“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林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着了。宝玉才走上来要搬他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却跟了进来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刚说着,黛玉便翻身坐了起来,笑道:“谁睡觉呢。”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说:“姑娘醒了,进来伺侯。”一面说,一面都去了。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作什么?”宝玉见他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黛玉道:“我没说什么。”宝玉笑道:“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大观园里的“睡美人”

曹雪芹这里引用此句表达了黛玉夏日午后短憩微醒时那种缠绵不尽的春困幽情,也表现出那种大观园里众女儿的慵懒与闲适。一句戏词“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足以把懵懂少女的怀春情愫表现的淋漓尽致。所谓“幽情”,既是一种深远高雅的情思,又是一种郁结隐秘的感情。这种感情处在青春期的每个女孩子都有,崔莺莺有,林妹妹也有。而曹雪芹用“星眼微饧,香腮带赤”凸显林黛玉午憩初醒的云髻峨峨嫣然巧笑,不止令宝玉神魂早荡难以自持,更是令读者对这位“病如西子胜三分,心较比干多一窍”、“秉绝世姿容,具稀世美貌”的神仙妹妹有了更直观的想象,由此可见曹雪芹的惊世才情,所以脂砚斋也盛赞其“信手拈来无不是”也。

场景五,“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红楼梦中对睡态描写可用双峰对峙比拟的当是湘云和黛玉,第二十一回,宝玉天明时,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来,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宝玉见了,叹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林黛玉早已醒了,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说道:“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宝玉笑道:“这天还早呢!你起来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宝玉听了,转身出至外边。

这段描写惟妙惟肖,脂砚斋叹曰:写黛玉之睡态,俨然就是娇弱女子,可怜。写湘云之态,又是另一个睡态。则俨然是个娇态女儿,可爱。真是人人俱尽,个个活跳,吾不知作者胸中埋伏多少裙钗。当然,我们都知道黛玉和湘云都是在同宝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中长大的,对黛玉呵护的表现文中比比皆是,笔者不再赘述,但看此处宝玉见了湘云的睡姿只说是:“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由此看出宝玉对湘云的生活习惯是非常熟悉的,宝玉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她盖上,可以看出对她大哥哥般的呵护和关心。而后描写湘云黛玉梳洗打扮的一段文字,正是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大观园里的“睡美人”

红楼梦中对于睡态的描写还有更加隐秘的,如第十七回,题写怡红院匾额“怡红快绿”,一客曰“祟光泛彩”;第十八回,宝玉《怡红快绿》一诗中的“红妆夜未眠”;第六十三回,湘云诗签日“只恐夜深花睡去”,都分别典自苏轼的《海棠》诗和李清照的《如梦令》。海棠花姿潇洒,花开似锦,自古以来是雅俗共赏的名花,素有“花中神仙”之称,在皇家园林中常与玉兰、牡丹、桂花相配植,形成“玉棠富贵”的意境。另外海棠花又称断肠花,象征苦恋。古代人们爱情遇到波折,常以秋海棠花自喻。又因为其妩媚动人,雨后清香犹存,花艳难以描绘,又来比喻美人。曹雪芹博古通今,杂学旁收,把诸女儿比作花,不仅以花儿修饰她们娇美的容颜,以花儿绘就她们温柔的情怀,以花儿借喻她们消魂的睡姿,还寓意深刻的暗示了红楼梦中众薄命女儿的最终结局,待到宁荣二府家败人散,大观园里诸芳流离之时,还有谁记得这研泪成血的一字字?还有谁记得这犹如画卷的一幕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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