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袭:贾敬迟来的青春叛逆

作者:黛袭

秦可卿死了,贾珍觉得贾蓉只是个夤监生,丧礼上不好看,就想给贾蓉捐个官,恰好兼职卖官生意的大明宫相戴权适时出现,又恰好他手里有一个龙禁卫的候补,于是,交易迅速达成。

戴权让贾蓉写个履历,好去办事。贾蓉写来的履历是这样的: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乙卯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贾代化和贾珍没什么好说的,世袭爵位,沾的是祖宗的光,唯有贾敬,却和上辈下辈的身份鲜明不同,竟然是进士出身。

何谓进士?古代科举殿试及第者称之,中了进士,就意味着获得了士的地位,有机会被国家征辟任命为官员了,这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成功?

后四十回中贾宝玉中了个举人,全家还欢喜非常,想当年聪明好学的青年才俊贾敬高中进士,会让只能走世袭之路的贾府家族怎样的欣喜若狂?

不仅如此,按照家族的安排,乖宝宝贾敬早早的结婚了,又生了儿子,宁国府长房内的生活看起来一切都顺风顺水,可是,激流总是潜伏在平静的水面下,年轻的贾敬真的愿意担负起家族对他的沉重期望吗?又是怎样的遭遇让他断然离开了这个温柔富贵之乡?

贾敬:迟来的青春叛逆

赖麽麽曾经对贾珍管教贾蓉的方式做过一句犀利评论,大致是说看着有点祖宗的风格,但是着三不着两。

事实确实如此:一年端午,贾母带领姑娘奶奶们去清虚观打蘸,因为女眷众多,贾珍着实忙的不轻,累了一身的汗,热的不行的时候,忽然发现儿子贾蓉不见了,就问,“怎么不见蓉儿?”一声未了,贾蓉从钟楼里跑了出来,贾珍摆起了父亲的谱,说,“你瞧瞧,我这里还没敢说热,他倒乘凉去了!”于是命令小厮们啐他。小厮们不敢不听,于是上来啐了贾蓉,还要小厮问着贾蓉:“爷都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去了?”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言语。

善于教育子孙的赖麽麽(作为贾府老人之一,她的子孙撑起好大的家业,她家的园子只比大观园小点,竟也有几处惊人的地方,孙子赖尚荣也脱了奴籍捐了官出去)之所以说贾珍着三不着两,主要是因为他抓小放大,随意处置,这么一点事,就让家人啐贾蓉,贾蓉平日寻花问柳、游手好闲的不良行为反而闭眼不见;

虽然如此,但我们从中隐约可见贾家上几辈人传承下来的严格的教育模式。

少年的贾敬当初身处的教育氛围——贾代化唯有比贾珍严厉一百倍的份,大口啐的惩罚想必也领教了不少。

宝玉因为有个奶奶时时爱护,所以他的生存空间显得宽松许多,但是没见贾宝玉听说贾政要从海南回来,急地一晚上加班复习功课吗?

就算这样,有时候还是逃不过贾政的毒打。因此,死了哥哥(贾代化还有一长子,几岁上死了),被赋予家族重任的贾敬要想避免父亲辱骂毒打,只好隐藏天性,埋头苦读,想来也聪明,十几岁上果然就中了进士。

这样,做父亲的贾代化觉得死后可以面对列祖列宗终于松一口气了,但,他不知道这样变态的教育严重扭曲了儿子的心。

贾敬:迟来的青春叛逆

贾代化活着,或许贾敬不敢,一旦他死了,无处发泄的青春叛逆就会大举反攻,宛如松了链子的猴子,无所顾忌,他的儿子贾敬开始变本加厉的挥霍即将消逝的青春。

看看焦大是怎么说的:“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子,别说你这样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

焦大是宁府兴衰的见证者,哪代主子什么样,他心里明镜似的,焦大把贾敬也给连带批评,可见,贾敬在宁府的最后时光是无法无天放纵的生活的,柳湘莲那句“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亦不是空穴来风,始作俑者就是贾敬。

但这样的放纵给贾敬带来应该是更加可怕的空虚,毕竟,读了许多年的圣贤书,精神上要找到一个皈依。压垮贾敬的最后一根稻草应该是一份感情,这份感情或者求而不得,或者得而不惜,总之让他尝到了人生中的绝望滋味。

——大约是贾敬妻子生了惜春之后的死,也可能是其他女人和他的纠葛,刺激了贾敬麻木的神经,觉得生也了无意义。

——可以不必探寻这个“宿孽总因情”的情到底是和谁关联,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贾敬因“情”逃出了宁国府,跑进了道观和道士混在了一起。

什么爵位,什么族长,什么妻子儿孙,一切都要放下,才可以活的纯粹,活的轻松,活出自我。他是真的醉心修道,每年他的生日,必不回家这个已成习惯且不说它,孙媳妇病死这么大的事情,告诉给他,也不愿回家主持事务,自认为早晚要飞升,回家会重新染了红尘,前功尽弃,只凭贾珍任意料理。

贾珍的所作所为难道他真的不曾听说?只是选择不闻不管而已。或许他不愿像父亲那样教育孩子,以为这就是为儿子好,可以给儿子更多的精神空间,殊不知,他的不管教为贾珍种下了多少祸根。

贾珍用了义忠亲王的棺材,贾政拦阻说这不是常人可以享用,贾珍不肯听。国孝家孝之间,贾珍公然聚众赌博,祸端就像房上的猫一步一步悄无声息的逼近着,但置身其中的人却还要这样,还要那样,自为得计,暗暗欢喜。作为父亲的贾敬可真是离经叛道,闻所未闻,纵观全书,没有一个父亲像他这样的,放弃父亲的责任独自逍遥。

贾敬:迟来的青春叛逆

变态的教育让贾敬的青春叛逆期推迟,叛逆到放下一切责任,一味和道士胡羼的地步。

春节时,家族要祭祀,贾敬不得已回家,但完成主祭任务之后,他只在净室默处,并不去应酬,更别提酒色生活。他聪明,多情,底子里是个好青年,如果青春中让他多一点自由,少一点束缚,多一点轻松,少一点沉重,说不定,贾敬还真的可以担当起振兴家族的重任。

小贾敬不多的贾政,年轻时起也是诗酒放诞之人,但父亲的严苛使他刻苦读书,打算从科举出身,后来皇帝格外开恩,没考试就做了官,年老的贾政回首自己的人生,多少也透露出一些遗憾,那种扭曲个性的教育方式使他失去了原本可以做个诗人的机会。

或者,作为长辈,最愿意看到的是子孙开枝散叶,繁荣昌盛,永居高位,但,连可卿都知道,月圆则亏,水满则溢,小红都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所以,又何必强求子孙拥有那些其实不能绵延的福气呢?

贾敬:迟来的青春叛逆

宝玉一样聪明、多情、底子里是个好青年,一样被家族寄予厚望,但即使经历了警幻指点迷津,又怎样呢?

又可怜了那个进宫的女孩——尝尽后宫的压抑苦闷,回家只能对亲人说一句,怎么当初就把我送进了那不得见人的地方?

贾府一代人又一代人都在追寻永葆昌盛,但最终却难逃覆灭的命运,这是对社会的控诉,还是对人性的失望?

贾敬吞下了很多丹药,死的时候,肚硬如铁,嘴唇烧的都紫了,但他大约是开心的,因为他终于可以没有沾染红尘轻松洁净的飞升了。

他曾经被家族寄予厚望,他又让家族无比失望。贾敬对家族犯的罪是,开创了虽聪明绝顶但不负责极端放纵自我的家风,就像一个搭积木的孩子,因为没有搭成他喜欢的样子就哗啦一下子推倒然后扭头就走,任别人如何劝告也不肯回头。这种放纵自我的家风,让贾家第一二代主子苦心经营的家业开始衰败凋亡。

贾敬:迟来的青春叛逆

贾雨村大约是那围城外的,拼命的想杀进官场来,而那贾敬则是围城内的,从小耳濡目染,根本不稀罕官这个劳什子,他的眼中尽是龌龊,不自由,于是就杀出去。

人总是向往那些自己原本没有的。但又常常因用力过度,反而招来更大的人生灾祸,叫人唏嘘。可是唏嘘之后,作为看客往往又象落在猪身上的老鸹,看不到自身的黑,悲剧重演。

又想起贾珠,贾珠优秀、好学、听话,但,早早的死了——大约是积劳成疾,用功过度。王夫人说,要是有珠儿在,就是死一百个宝玉我也不管了。看看,言语中透着对贾珠无限的肯定与追念,听到这样的话,贾政的板子也下不去了,我看,贾家的优秀青年从来都不缺少,只是要么累死了,要么烦死了,又怎么能永葆昌盛,永居高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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