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的心魔, 林黛玉的刺

大观园的女儿如美丽的花,艳丽的玫瑰蔷薇、香香的茉莉芷兰、淡雅的梨花菊花,不同的花,对应者大观园里女儿们不同时候的品性。

她温婉时,如凝香茉莉;她热情时,如报暖迎春;她静谧时,如溶月梨花;她清高时,如空谷幽兰⋯⋯

当然,她们有时候也会竖起浑身的刺,如蔷薇,如玫瑰。有时候,她的刺是主动亮出的。看她细嗅蔷薇,与花为伍,却又心有猛虎,异常坚韧。

湘云性子奔放,有种"数丛为我全开"的说一不二的豪气,她如热烈艳丽的芍药,拚向彩云堆里,醉时同卧苍苔。

这芍药如此豪放,有时候却也想不开,只因"二哥哥"自林姐姐来,就不跟她玩了,她潜意识里怨怪了黛玉,抢了她自小的玩伴宝玉。

因而她时不时地刺刺黛玉,说她小性儿、挟制人,又拿宝钗来比低黛玉,"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

她的花刺,如她的人一样,自然生长,不是外因,只是小小心魔。

妙玉亦是如此。她本是白雪地里的红梅,疏是枝条艳是花,敢与桃李竞奢华。

刘姥姥游园会那日,众人来栊翠庵,妙玉与宝黛钗得幸相会,她邀请他们私下饮茶,取出珍藏茶器,亲自煮了茶奉上。

她有冰雪之风姿,又如红梅般亲切,三人为茶为人陶醉,黛玉傻傻地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问得妙玉冷笑回:"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

一时间,她用刺儿划了个雅俗界限,叫人亲近不得。

有时候,她的刺是应急逼出的,只为了对抗伤害。

黛玉很多时候是梨花,她爱哭,哭时如梨花一枝春带雨;她孤寂幽闭,梨花满地不开门;她诗意满身,一树梨花一溪月。梨花无害不侵,只爱与月为友,与雨作伴。

没想到,她有时候也会长出刺来,变作了蔷薇、玫瑰刺儿。

薛姨妈托周瑞家的送宫花给姑娘们,周瑞家的自作主张,先送了三春和凤姐,最后才送她。敏感聪明如她,问清情况后,立马刺了一下这势利的奴才,"我就知道么!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呀。"刺得周瑞家的一声儿也不敢吭。

黛玉哪里想刺人呢,只因被人看低,想维护自己应有的权益和自尊,她不得不伸出刺来。

都说探春是又香又扎手的玫瑰,可是很多时候,她是芭蕉,她自己也喜欢,还自称"蕉下客"。她健康,芭蕉叶大栀子肥;她思绪深远,窗下芭蕉灯下客;她忧愁自端,不表人前,闲愁几许,梦逐芭蕉雨;即便生活中有诸多烦恼,她却朗月在心,自找乐趣,梅子流酸溅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

风雨来了,芭蕉接雨,庇护着蕉下青草绿苔。像芭蕉一样的探春姑娘也保护着身边的人。检抄大观园时,她为保护自己的丫鬟仆人,机智地与凤姐等人周旋。她先声明擒贼先擒王,丫鬟们若是贼,她这主子自然是窝主,因为她洞若观火,丫鬟们的言行逃不过她的法眼。这一招震摄住了凤姐,有理有节,真如一棵枝叶繁茂的芭蕉,庇护着身下的小花小草。

可惜总有小人不信邪,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居然故意拉探春的衣襟,还以言语挑衅。探春被激怒了,本想做棵君子蕉,却没想不亮出玫瑰刺,小人便不知轻重厉害。“啪”的一声,她结实地打了王家的一巴掌,斥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几岁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在我们跟前逞脸⋯⋯"她化身铿锵玫瑰,扎实地刺了刺这欺侮人的仗势小人,维护了尊严,保护了丫鬟们。

晴雯爱磨牙,又是粒谁碰谁烧手的爆炭,可她不张牙舞爪时,倒是一朵小雏菊。

她动如脱兔,生机盎然,有无限精力投入到她爱的事情中,打牌赌钱、做针线活、管教小丫头,恰似春天的雏菊,肆意开放在原野上。

她珍爱自己,内心纯洁,如缪塞诗中深藏情感的小花:我珍惜我的秘密,也珍惜淡淡的忧伤,那不曾化作痛苦的忧伤。她不言情却表于行动。

冬夜带病勇补雀金裘,"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掌不住。待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狠命咬牙捱着。"

本来是天真的小花,寒冰来时,无奈披上了刺衣,反击那伤害她的人。面对王夫人的敌意,她辩解不清,愤起反抗,"挽着头发闯进来,啷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往地下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来"。

到被撵出怡红院的那一刻,她也不向王夫人出声求饶,任由人带出。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还反抗着,蜷着微弱的刺,刺着这命运,咬下指甲赠宝玉,与他互换贴身衣,用这样的仪式将虚名儿在心头坐实。

"玫瑰花用花刺刺伤你,你才会永远记住她的美丽"。

但愿人们记住她们的美丽,是她们最温柔宁静时。

但愿人们宽容她们无害的张牙舞爪,原谅她们小小心魔。

但愿她们,摧残来时,别忘了伸展刺儿。美丽的刺儿,务必给辣手惊心动魄的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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