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尊严丧尽,薛宝钗的人生还剩下什么?

作者:菡萏

最近读读黄大荣老师的红楼赏析文字,其中,《宝钗是儒家文化的活化石》一文,甚是扣动了我的心扉,她对于宝钗的评价,果真一语中的,很同意老师的一些定位。标题就很好,非常人可想见。且抽丝剥茧,深入阐述,让读者服膺。

宝钗是个鲜艳的女性,也是全书塑造得最为成功饱满的形象,最像人的一个人,秉正邪两赋而来。

这样的话,在不同的场合,不止一次听老师提及。所以我理解老师对这个人物的珍爱和把她放到书中第一节的缘由。

我总想,没有宝钗,红楼的分量将大打折扣,甚至不叫《红楼梦》,她代表的是最悲剧的一梦。

她的行为纯属自然,自己并无意识,且自以为充满正气和深入骨髓的正确,这点是最可怕的。也正是这种不知不觉的侵蚀,使之丧失了一个少女应有的柔美天性和浪漫情怀。

关于这一点,最浅的方面是,宝钗等级观念极强,这点和探春有点相类,在对金钏,香菱身上多有体现。她所维护顾忌的多是她所处的阶级利益,而不是宝玉眼中平视的世界,这是他们最大的差距和隔阂。

老师对宝玉梦魇之说的论述,深以为然。

原文:“他梦中吐露的真言,只要‘木石前盟’,不要‘金玉良缘’,作者特意安排让宝钗一个人单独听见。这既是对宝钗明确直接地排斥和回绝,又是对她自尊和情面巧妙地呵护。”

此处乃曹公有意为之,让宝钗故意听到,意在直接表态,彻底打消其念头。

我亦论过此节,说过可以想见宝钗当时的尴尬。前面清虚观打醮,宝黛为金玉之说已然闹过,宝玉砸玉,等于向全府公开宣布自己的爱情选择,宝钗脸上挂不住,才唯有了这唯一的一次失态,也就是丫鬟靛儿,借扇双敲那一回的故事。

但后来宝玉挨打,她又让莺儿把玉络起来,实在是不甘心“金玉良缘”的流产。

三十六回应该是个分水岭,宝玉表明态度,宝黛之间波澜渐息,不再猜疑,关系趋于平缓美丽,金玉良缘亦随之悄声匿迹,也就有了38回的钗黛合一论。但是,实属假象。

真实的情况是宝黛心意已明,相互默契,不再为金玉之说累心,黛玉对宝钗自然友爱起来,薛姨妈也随之收敛,不再广为散布流言。

再比如说,他文中“薛宝钗的道德面具、生存策略和对‘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认同与恪守,是以自由、尊严、个人权利和审美情趣的自我牺牲为代价的。”这句话,有些人可能听着刺耳,但确实如此,切中要害,也是让人一大痛心处。

一个花朵样的美丽少女缘何自我禁锢,这正常吗?不是人生最大的悲哀又是什么?这个单谁来买?这也是曹公不断思考的问题。

老师句中提到“尊严”二字,最为赞同,我亦说过。宝钗何来尊严,谁给过她尊严?自家有房子不住,非要居别人家;不喜戴首饰,偏要挂着个沉甸甸的金锁,等着人家的玉来配,自己母亲还广布舆论,大有推销之嫌;年龄最大,偏偏不嫁,别人订亲的订亲,出嫁的出嫁,自己干巴巴地等着;明知道人家砸的不是玉,是金玉良缘,还得装作浑然不觉;人家噩梦中都在叫骂,想摆脱金玉一说,自己还能自我感觉良好吗?黛玉讥讽倒在其次,连自己的哥哥急了也拿此话堵她的心。

三十四回她哭了,是她书中唯一一次落泪,为什么?因为戳到了痛点,金玉良缘是她的痛点,是她寄人篱下,倍感屈辱,极其没有尊严的由来。

她就是台机器,按部就班做着该做的一切,这里请安那里问好,姐妹间也要适时闲话,灯下赶针黹,想着这,顾着那,这个不可以读,读了移性,那个不能戴,从简才是。她说的做的都是正确的,没人驳得了,但这些是她自己的思维吗?还是当时的道德准绳千人一面的主流的东西?她自己的心底热情,生命之火呢?

只是曹公说得含蓄,有时候使点障眼法,背面敷粉,正话反说,也就是老师一再提到的“春秋笔法”。曹公写她内心是复杂的,不乏怜惜呵护之情,亦想保其尊严,下笔慎之又慎。

所以,宝钗是被割裂的,容貌思想严重分离。

老师有这样一段话:“‘任是无情也动人’,是曹雪芹对她的诗意的概括。他把她的‘无情’和‘动人’都写到了极致,把‘动人’对‘无情’的遮蔽性也写到了极致。”

这里用了遮蔽二字,亦点穴之笔。所以高大上的东西不管如何迷人,都是不经推敲的,一旦遇到考验就会露馅。

金钏是四大丫鬟之一,与宝钗素日一定人情不薄,人生最大莫过于生死,但为开脱安慰其姨妈,竟生出失足落水这样的臆想,大有歪曲事实之嫌。若推及平儿、鸳鸯、袭人等身上,她是不是也会如此,真不可深想。

宝钗平和的是外表,坚硬冷漠的是骨子,也是两千多年儒家文化在她心里安营扎寨的结果。我们说的是宝钗,实是儒家文化的毒瘤。

所以老师说,金钏事件是“ 曹雪芹写薛宝钗,不仅精心描绘她美丽的道德外衣,也不惜时不时给于它无情的戳穿。最‘狠心’、最‘残酷’的一笔。 ” 道德外衣、戳穿,这些词语看似冷酷,实至情,亦是真实的写照,有一针见血之妙。

最后也就不得不问一句,当尊严丧尽,薛宝钗的人生还剩下什么?我们的回答应当,冷酷与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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