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的赤子之心

突然想写这个题目,是读完红楼之后,因为宝玉的结局实在迷茫。续书给了宝玉一个出家悟空的结局,不论是不是曹雪芹的原意,都引人深思。这续书的结局算是照应了全书开篇的一番话,“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东鲁孔梅溪则题为〈风月宝鉴〉。”因空空道人曾将书名易为《情僧录》。那么这僧是指宝玉还是空空道人?曹雪芹的这一段话就绕了好几道弯,真真假假,似是而非。

贾宝玉的赤子之心,哪里才是它的归宿?

贾宝玉的最后结局,必与其前八十回紧密相关,除了出家好像又找不出第二条路。而前八十回中,贾府人对宝玉的评价,以及作为局外人的冷子兴等人的评价,又只重“痴傻”二字。难道我们也这样看宝玉不成?那岂不大大误解了曹雪芹的原意?

查了一下“赤子之心”四字含义:《孟子•离娄下》中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之心,就是一颗率直、纯真、善良、热爱生命、好奇而富想象力、生命力旺盛的心。想想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是合这四字含义的。

红楼梦中这几个字是有出现过的,不过次数少点。

在书中第十八回“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逞才藻”中有过,不过只是赤子二字。元妃赐大观园正殿对联“天地启宏慈,赤子苍生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

第二次出现在续书第一百一十八回中,宝玉与宝钗谈论赤子之心。原文如下:宝玉也没听完,把那本书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据你说‘人品根抵’,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我们生来已陷溺在贪、嗔、痴、爱中,犹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如今才晓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人品根柢,谁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宝钗道:“你既说‘赤子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

宝玉与宝钗探讨的赤子之心,可谓是一个逃避正统儒学观点而一心要入道的赤子与坚守儒学正道的赤子的辩论。

贾宝玉的赤子之心,哪里才是它的归宿?

不论是放在曹雪芹的时代还是现在这个时代,我们都很难说哪个对哪个错。不过,二人对这“赤子之心”的理解是恰恰相反的。宝玉的赤子之心是什么?是坚守人生中的美好,愿意去爱那一切不受世俗沾染的人与物。而宝钗的赤子之心,往通俗一点说,就是去策马扬鞭、建功立业,一将功成万骨枯。恰恰是宝玉深恨的“文死谏,武死战”的作为。你说,哪个对?哪个错?

当然,后四十回是续书,不是曹雪芹的原著,在很多地方是背离曹公的原笔原意的。但就这一段来说,起码没有歪曲曹雪芹要塑造的贾宝玉的形象。如果换做曹雪芹,会不会这样直白地写出来?会不会让贾宝玉自己说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人不论信什么,信来信去还是信的自己,能救自己的还是那个自己。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便是个典型。他不信佛,不信道,只信美好,信大自然创造的精灵神秀之气全在女子身上。这好似从远古走来的一位巨人,赤着身子嘲笑我们现代人的无知,花花绿绿包裹着的不过是一具具丧失了初心的行师走肉。

贾宝玉毁僧谤道,不过是他借以宣扬自己所认为的美好,其实并没有对佛道本身的不尊重。就如他说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谁说水一定比泥好?难道谁认为水好泥不好就是对泥的不尊重么?不过是要说明自己心中那个志愿,向往美好的初心罢了。而贾宝玉借僧借道说的是什么?是对那个男权社会下众多女子的不幸运,大自然孕育的精灵明秀毁在世俗的偏见中的愤怒。一个个读了那么多四书五经的五尺男儿,整日只知功名利禄,只知保全自己,一味做些伤天害理,损人利己,甚至是一直损人、毫不利己的事。在皇权的威仪中,这群外表光鲜亮丽到极点,富贵荣华到极致的堂堂男子汉,干的是些卑鄙下流,让人难以启齿的勾当。群衩丛和大观园就是宝玉的内心世界,这世界五彩华服、琉璃世界、珠宝乾坤,本来多么清纯美好,多么让人艳羡不已的,贾宝玉躲在自己的内心世界独自品味着那些妙不可言的趣味,全然没想到外边的险与难。

贾宝玉的赤子之心,哪里才是它的归宿?

在贾元春省亲时,就已经破坏了大观园的和谐。这时连亲情都已经退到其次,要是的皇家的脸面和威严,要的是皇恩的浩荡和泽被。元妃于大观园流下的第一滴泪,已经预示着这个贾宝玉的梦中世界早晚破碎的,而贾宝玉那赤子之心将随着大观园众花凋零鸟惊飞的时节,经受一番苦劫,最终不管是入佛入道,还是回到赤霞宫,宝玉依然坚持着那份信仰--人与人之间至真至纯的情感、赤子之心。

而书中也曾借薛宝钗与黛玉的对话流露出对男权社会下读书人功成名就以后龌龊不堪的讥讽。宝钗道:“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贾宝玉究竟信什么,又似乎很难一句话说清楚,这也许只在宝玉的心中,在雪芹的心中。

在作者心中,恐怕早已经经历过了,而通过贾宝玉来表达。我们看不出作者在贾宝玉身上在刻意否定什么,肯定什么,我们只看到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对世界充满了好奇与向往,一个对未来布满奇思妙想的“傻儿”,在物欲的世界中睡在自己的梦中不愿醒来,宁可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中。

通篇的幻与梦是作者的表达,可却是宝玉的一言一行,是这个生命从头到尾的不入世俗、不合时宜、特立独行。贾政的读书入仕不入宝玉的眼,雨村的经济学问不合贾宝玉的胃口,这个有一日乐一日的逍遥公子,其赤子之心又几个能懂?

  1. 完美夏天说道:

    向往美好,美好在哪儿?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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